疏帘月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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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五)

人间抽风客:

 


 


 


    “啪——”地一声,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杯中茶水都腾起几点水花来。明镜冷着眼,绷着脸,怒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此前她对明台疼怜惯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简直宠得上天。小少爷从未见过大姐这般疾言厉色,心中早惧了三分,只是天性倔强,挨骂也不肯输了阵势,气呼呼地脖子一梗,下巴高高地抬起来,于是显得白皙的下颌处那块乌青越发刺眼。


 


    “说啊!”


 


    “我没错!”


 


    “你打架还说自己没错!”


 


    “我本来就没错!”


 


    “你——!”


 


    一看再争下去场面要失控,明楼赶紧喝止:“怎么跟大姐说话的!”


 


    明台红着眼圈,扭过脸去掩饰自己眼底的水光:“反正你们都已认定是我的错,我说什么都没用,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镜向来吃软不吃硬,一看他居然还敢强项顶嘴,这下直气得浑身哆嗦。再转眼一看,阿诚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立刻调转了枪口:“到底怎么回事?阿诚,他不说,你来说!”


 


    阿诚吓一跳,没想到矛头这么快就对到自己头上,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明镜,却不敢开口。


 


    一个两个都不肯好好说话,明镜看了心里更是来火,怒道:“看我做什么!家里你是老二,在学校还指望你看着他点,结果好了,这才几天?他就和同学打架!你干什么去了?”


 


    一番话说得这样自然,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仔细咂摸又完全没道理。阿诚那时还没习惯明镜遇事就容易迁怒家人的做派,数次动了动嘴却找不到话说,只能傻眼。


 


    明镜刚擅自做主把明诚排行变成了老二,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竟把明楼漏了,可见已是气糊涂了。眼光微别,余光瞥到明楼的身影,明家当家立刻实施无差别攻击:“还有你!你这个大哥怎么当的?明台才刚上学,就和同学打架,老师都告到家里来了,以后他这书还要怎么念?你这做大哥的还管不管了?”


 


    明楼在家从未顶撞过大姐,当下被扯进来,也只是垂着眉眼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是我的错,大姐你不要着急,当心气坏了身子。”


 


 


    明镜懒得听他多说,看着眼前性情各异的三兄弟,无奈之下也有几分心烦意乱。她一甩手,明楼赶紧上去搀扶。明镜一把将他撂开,又踩着雷霆,噌噌上前去劈手就揪明台耳朵:“到底为什么和人家打架?我今天非从你嘴里掏出句话来不可!”


 


    耳朵被扯得生疼,明台只是咬牙忍着,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半天,偏不肯出声。


 


    明镜一发火,家里没一个敢上前去劝。阿诚呆在原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下意识抬眼去瞟大哥,只见明楼袖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了一阵子才开口道:“大姐,先别逼他,这个小东西搞不好还真不是故意在外生事。”


 


    明镜怒道:“不是故意惹是生非,为什么有话不肯好好对我讲?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大姐!”


 


    她之前怎么责骂,明台都兀自低着头,唯到了这一刻才猛然抬眼,望住了明镜,泪珠唆地一下滚了出来:“我没有!”


 


    他囔完这一句,又向着明镜的方向上前一步,带着哭腔重复道:“我没有!”


 


    明镜没想到一句话让他反应这么大,方才还澎湃万丈的怒火一下消退了,卸了手劲怔怔道:“那为什么……”


 


    明台哭出来声,心中的委屈也如汪洋,一泄千里收不住了:“他们——他们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是大姐、大姐的,私生子!他们骂明家,他们说大姐嫁不出去是因为、因为……”说到这里,他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辞,更加哽得厉害,声音都嘶哑了,“他们敢骂大姐,他们都是混蛋——!”


 


    !滚烫的热流顺着胸腔熨帖地滑落,一时间几乎激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明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气恼于明台不争气不懂事,却万没想到明台和人动手的原因竟是为的这个,而她方才却还认定都是明台的错,一下心疼、怜爱、悔恨、自责还有各种酸楚又温暖的情感一起涌进心中,几乎令得她站立不稳。


 


    “明台!”唤着幼弟的名字,她慌忙一把将明台揽入怀中,“傻孩子!那种人骂两句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她抱着他,又双手扳住了他的肩,忙乱地上看下看,“你一个人去和他们动手,有没有吃亏?”


 


    明台眨眨眼,摇着头乖觉地说:“我没事。”


 


    他脸上还带着小块的青紫,此刻明镜见了,但觉恨不能自己代替他疼,心乱起来一转眼看到阿诚和明楼还站在旁边,又转而将怒火倾倒在他俩身上:“阿诚,就指望你在学校里能护着明台一点,他和人家打架你也不帮着他点,看看好好的孩子都被打得什么样了!”一转头对着明楼也是怒目横眉:“有你这样做大哥的吗!”


 


    阿诚再一次傻眼,真正的瞠目结舌。他张着口,翕动几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默默将目光投向大哥。


 


    明楼倒是早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接收到阿诚的视线,也只是挽起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大姐您别急,我马上去请苏医生来家里看一看。”


 


 


    晚饭后,给小少爷仔细检查过身体,又给伤处上了药,好容易将明镜劝回自己房间。以辅导课业的名义把明台叫进书房,明楼转身就示意阿诚锁上房门。


 


    明台一见这阵仗,立马戒备起来,瞪大了眼睛:“你们要干什么?敢打我我就告诉大姐去……”


 


    话音未落,他就但觉天旋地转,身体已经趴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少爷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喊叫,阿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都掐回了喉间。


 


    明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身手,还敢主动和人家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明台不服气,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阿诚压制得死死的,只得瞪着一双眼睛,怒视着自家大哥。


 


    明楼说:“怎么,你不服气?”


 


    明台想说话,无奈说不出,只能艰难地动动脖子,权当点头。


 


    明楼便示意阿诚放开他。


 


    “阿诚,你陪这个小东西玩闹一下,让他知道明家的男人出手就该是什么样子。”


 


    阿诚松了手,明台一咕噜翻身起来,刚想说话,又被明楼打断:“阿诚是我二弟,也就是你二哥。以后我不在,就由他来代我教训你。”


 


    明台咬牙切齿:“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在明家,我们是你哥。”


 


 


    无数次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被明诚无声无息地掀翻在地上以后,明台满身大汗,力气用尽,干脆躺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才想起来要申诉:“不公平!你们……你们都比我大、大那么多!你们,欺负人!”


 


    明楼冷眼看他,回头给阿诚使个眼色,阿诚便会意地打开门出去了。


 


    明台又大口大口吸进几口空气,继续申诉:“我……我要告诉大姐去!”


 


    “你要告诉大姐什么?”


 


    明台撑起上半身:“大姐都没认为我做错了,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说话的空档,阿诚回来了,手里端了杯咖啡。明楼接过杯子,转身走到书桌边坐下,只拿眼角余光撇他:“身为明家的男人,在外面强出头不成,被人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你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大哥究竟为何教训自己,明台一下哑了。


 


    “你要出手,就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假壮声势。要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就别把拳头亮出来吓人。”


 


    明台觉得脸有点热,可能是血液流动加速的缘故。“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这是身为兄长给你的家训。”


 


    明台心中其实已经服了,口上却还不服:“阿诚哥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了?”


 


    明楼又撇他一眼,明台觉得自己从他的眼光中读出了“你傻”的怜悯意味。他理所当然地说:“阿诚这些年都跟着我,自然比你强得多了。”


 


    “我看你自己也打不过阿诚哥吧。”


 


    “你说什么?”


 


    明台赶紧跳起身来,一扭身就往门外钻,身手倒是很灵活,临走还不忘谄媚一句:“我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侧耳听一听还能听到明台一溜小跑上楼的脚步声。明楼斜过视线,望向明诚:“阿诚,这小东西说你是青出于蓝,你怎么看?”


 


    明诚也正看着他,此刻一挑眉,远山般的眉峰都耸出了天高云淡的豁达意境:“算他有眼力啰。”


 


    明楼于是也挑挑眉梢,一手指了他,眼底蕴着细雪般的笑意:“不谦虚。”


 


 


    第二日刚起床,还没下楼就听到明镜的声音:“明台,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明台回道:“大哥说我打不过人家是因为缺乏锻炼,我以后要每天早起加强训练,一定不再让别人敢在我面前欺负大姐。”


 


    明镜被他哄得七荤八素,又是为他自豪感动,又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转脸看到明楼刚才起床走出房间,马上嗔怒道:“明台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没能力多罩着他几年,还逼他这么紧!”


 


    “大、大姐?”明楼在明镜面前向来只能吃瘪,目光微动就看到明台一脸得意,于是又改口笑道:“是啊,明家家大业大,明台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学不做,只等接手了家业,也够他一辈子轻轻松松地过了。”


 


    明镜一听这话别有深意,掂量了一下觉出其中味道来,又想确实不能放纵明台,到时白养了一个纨绔子弟出来怎么对得起他母亲?因看到阿诚,明镜便道:“阿诚,以后你每天也起早一点,明台要早锻炼,你就多看着他一点。”


 


    阿诚原以为事不关己,一面乐得看他们兄弟两暗战,一面偷眼张望,观察着餐桌上早饭吃什么,冷不防明镜这么一声,当场叫他怔住。他下意识鼓起腮帮子去看明楼,明楼只是含笑望他,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应下。


 


    深吸口气,阿诚在明镜面前乖乖点头。


 


 


 


    后来也没几年,军统来了个特工,代号“毒蝎”,年纪轻轻却建功无数。据说“毒蝎”师从“毒蜂”,脾气秉性虽然不同,却学到了毒蜂行事招摇的风格,处处蜇人,手段又快又狠又准。


 


    “那‘毒蛇’呢?我听说他虽与‘毒蜂’行事风格迥异,当年却同样也是军统出名的王牌特工。”


 


    ——“毒蛇”喜欢蛰伏待机,深谋远虑择时行动。他不鸣则已,一旦出手则必然一口致命不留余地。


 


 


    再后来这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明诚想了想,下了个评语:“睚眦必报。”


 


    明楼颔首,从报纸堆中越过视线来,淡定地纠正他的用词:“你没听过古人云吗?犯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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