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帘月倍明

看文不产出,别关注。

少年事(九)【完结】

人间抽风客:

开篇句首,来自电影《美丽人生》这个题目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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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人生是美丽的。”


 


 


 


    1979年春,明楼出狱。


 


    他一出狱,就有专车来接,直接将他带到上海的某处公寓。


 


    其实明楼有心理准备。他虽获释,却还没有平反,行动自由还是受限的。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下车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明诚。


 


 


    他和他,前半生颠仆,是因为有家无国;后半生流离,却是因为有国无家。


 


    裹挟在十年浩劫的风暴里,明诚算是幸运的。于身体上,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他出身成分清白,被养母虐待的悲惨童年反而成了他日后的保护色;他早年行动在国外,回国后也一直行事低调,并不扎眼。


 


    他更聪明,早早看清了形势,却从不公开站队。有人要他揭发明楼,表面上他也积极配合,主动揭发明楼的出身,一口将明楼定性为“资本家”,实在是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但在明楼是否存有“汉奸”嫌疑这个问题上,他又坚决否定,闹得凶的时候甚至喊出“我只知党性,不知人性!明楼当年要真做了汉奸,我第一个毙了他!”这样的话来。


 


    多年来明诚早知如何明哲保身。他入党早,组织上也看重他,去过伏龙芝,回来又迎来送往经营各方情报网,明面上干干净净,暗地里关系人情无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只凭这份履历,他说出来的话也足够让人掂量掂量。


 


    长期以来,外人看他顺风顺水,几番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竟能屹立不倒,可见是个机灵懂事的。却无人知晓,他内心煎熬,几乎也将他逼出了和明楼当年一样的头疼病。


 


    这些年来,明楼被桎梏了多久,明诚也陪着他桎梏了自己的心多久。


 


 


    第一次相遇,明楼就走进了他的生命。那时的他们,当真是年轻,意气风发少年郎。


 


    此后岁月,也是明楼一直伴随着他。


 


    即使明楼人不在他身边,也一直相融于他的骨血里,伴随于他的精神里。


 


    1939年的上海,在那些看不见的刀丛剑影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室喋血里,他们联袂登台,将一场场好戏演得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彼时他微一抱怨,明楼便笑言,“你还好,有我陪着。”


 


    如今明楼不在身边,他也还是得演。不是演给敌人看,却要演给自己的国人看。


 


    他要保全明楼,先要保全自己。他要处处回护,他又不能强出头。他不想诛心,却要先违心。


 


    风景依稀似当年,如此情境,又早不是当年。


 


 


    一晃十年,竟如隔世。


 


    明诚的面庞看着也多了沧桑的意味,看他的眼神还一如当初的少年。他迎上前来扶他,温声对他说:“先生如今年事已高,组织上认为还是得有人照顾的好。”


 


    明楼心知肚明,这就是所谓的“监视”了。


 


    不知明诚为了争取到这一天,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


 


 


    阿诚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像个孩子,因为他原本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阿诚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敬重甚至准确说应该是爱恋着他,故见了他难免生出依赖之心。


 


    有时明诚自己也会懊恼于此,每个成熟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在至亲至爱面前是独立的,亦是完美的。但他虽为此烦恼,见到明楼还是一样无可避免地会流露出几乎是下意识的依赖神情。


 


    人总是无法摆脱本能。


 


    而他的天资原是极优秀的,只不过在明楼面前才收敛气息,所以一旦明楼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的锋芒何其逼人,他的光彩何其夺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明楼就此在明诚的家中住了下来。


 


    他从前养尊处优,总不肯做饭,还习惯颐指气使。如今“赋闲”在家,从前学过的种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干脆一心一意研究起厨艺来。


 


    明楼发现明诚家中常备阿司匹林,起初以为是保持旧时习惯,后来才发现,那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没多久,明诚回来跟他讲:“我对上头说,明楼同志近来思想觉悟上大有提高,想趁身还健在的时候,整理交代一下自己当初的经历,深刻反思自己的过错,也算提供一些严肃有价值的参考材料。”


 


    他忍俊不禁,问:“就算你已经替我写好了材料,难道不用我再誊抄一遍?”


 


    明诚便深深看他一眼,嘴角一翘,也快七十的人了,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你的字,哪一个我学不像?”


 


    明楼当时正在敲核桃,听了这话有些分神,险些稀里糊涂就一锤子砸偏了。


 


    明诚赶紧从他手里抢下锤子,自己掰了两个核桃仁,塞进他手里:“这年头核桃可不好搞,你别浪费了。”


 


    回过神,明楼收好思绪,又听得明诚问他:“大哥,晚上吃什么?”


 


    问得就同当年在明公馆一样自然。


 


 


    晚上是红薯稀饭。红薯块切得有点大,水加多了,粥熬得太烂……


 


    明诚把脸埋在碗里,低着头专注地吃。


 


    明楼捧着碗,吃了几口,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了:“听说……最近有人来找过你?”


 


    明诚手一顿,头没抬,筷子也还是没停。


 


    明楼看他这样子,知道他不想提。但他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哥的人,总难免存着一些相护之心,即使自知难免被嫌弃婆婆妈妈。


 


    他叹着气:“阿诚,不要仇恨。”


 


    啪地一声,明诚撂下筷子。


 


    阿诚很少在明楼面前持这种态度,明楼知道他心结所在,无可奈何之下,却更生出一种温柔坚定的决心。


 


    他要护着他。


 


    明诚的身,已十分安全,不需他保护。但他还要护住明诚的心。明楼最强大的地方,其实并不在于学识渊博口才出众,也不在于舞刀动枪例无虚发,而在于他有一颗看彻世路依然清明不变的赤子之心。


 


    一颗看起来,和他深沉性格并不相符的,赤子之心。


 


 


    他很早就知道,阿诚是个心怀荆棘的孩子。他知恩重情,他也记仇难释。


 


    阿诚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个自称母亲的人就可以变化那么大,人前人后两张面孔。他对桂姨始终心有千结,不能原谅又无法忘却。这样的心事折磨了他很多年,直至桂姨死在他枪口下,也并不能够真正抹平他心中的疮痍。


 


    而这十年间的种种景象,也足够让阿诚怀疑,人性究竟可以丑恶到何其深沉何等顽结的地步。


 


    那些甚至不像桂姨,是变节了的敌人,可以无情消灭。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胞,是千千万万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国民。他们并非生来可恶,他们最大的罪过在于无知。


 


    正因为如此,明楼认定,就算明诚反感,他还是要说下去:“阿诚,我不是要你原谅。但我想你知道,暴力之下,没有正义。”


 


    明诚几乎是立刻、硬梆梆地冷声回道:“我知道,他们只是吃人血馒头的愚民罢了。”


 


    明楼苦笑。


 


    明诚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原本是锐利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冷意。但他接触到明楼的视线时,他的棱角,他的尖刺,又不知所措地收起来了。


 


    他在明楼面前,终归还是像最初那个失怙的孩子,一接触到明楼严肃而不乏温情的眼神,就难免丢盔弃甲。他知道明楼的本意其实是在关心他,明楼并不在意他原不原谅那些无知之下作了政治工具的狂热同胞,明楼只是不愿意他心中再生出一丛荆棘来。


 


    正因此,因为已经明白了明楼待他的苦心,他收敛了怒气,甚至泛起一点近乎于委屈的无奈,轻声说,“道理我都知道,大哥放心好了。”


 


    明楼微笑:“你懂得就好。之前我可以看着你,如今……我实在是怕,怕我再看不了你几年了。”


 


 


    若是从前,明楼说这样的话,明诚肯定会冷着脸让他闭嘴。


 


    到了这一刻,他却反而释然了。


 


    风雨如晦时,他曾想过,只要明楼能活,他就什么都不畏惧;如今云散天开,即使明楼终将离去,他也不再忧怕。


 


 


    明诚曾经以为,个人情感和国家意志总难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和无可匹敌的张力。不过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其实两者是统一的。


 


    他对明楼,就和他对这片山河所怀有的感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深爱明楼年轻时儒雅的容颜,鸦黑的发丝;他也深爱明楼如今泛憔的面庞,微霜的鬓角。


 


    就像他固然爱这片国土的广袤,这片山川的壮美;而在直面了这个国家的贫穷,这个民族的丑陋以后,他亦不能从情感上舍弃这一方河山,还有这方水土所养育出来的一切。


 


    家国是信仰,并不是因为这个国家强大到令你自豪,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深深根植在血脉里。美与丑,善与恶,精华与糟粕……皆是那样,不可离析,莫能辨究,便不认同,也不能否决,只能一并承认。


 


    一切都将成为历史。而面对历史,当时时警醒,却不能沉沦不自救。


 


 


    明楼看着他,到此但觉心满意足。明诚虽然心有荆棘,却能将荆棘催开了花,还将那花递到他手里,问他好不好看。


 


    此间少年,早已在岁月长河中长大成人,于无声处就温柔了时光。


 


    他看了明诚一会,忽道:“你随我来。”


 


    一世颠簸扑折,到了这一时,他想留下一点东西,作为生平的写照。


 


    不求旁人知,但愿一人晓。


 


 


    执了笔方才觉出这些年来,身体机能当真衰退了下去,手竟抖得厉害。明诚看他五指发颤,默不作声走上前来,张开胸怀,自后头扶抱住了他,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


 


    手掌温暖干燥,腕处微微施力,他挽着他,推磨着笔尖在纸上擦出墨痕。


 


 


    ——此生幸得君偕我,此身归处是家国。


 


 


    初遇时节,明楼握着他手,带着他写下生平第一个字,是个“中”字。此后光阴荏苒,他攥住明楼的手,协助他留下平生最后一笔墨迹,是个“国”字。


 


    明楼和明诚,两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初和最后的字连起来,就是一个“中国”。


 


    终此一生,不负山川,不忘家国,最后也总算是守在了自己的故园旧地上。


 


    他们相视一笑。


 


 


    夜深忽梦少年事,醒觉方知是白头。


 


    山河犹在,多么幸运。故人犹在,多么温柔。


 


 


    要相信,一切终究会好起来的。


 


 


【完】


 


 


题外话:


我相信,对于苦难史的追忆和反思,没有哪部电影的表现方式比《美丽人生》更沉重,也没有哪部电影的基调比《美丽人生》更温暖。所以我一度犹豫过要不要绕过WG,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直面。


对于苦难,我所翼望看到的态度是,不否决,不遗忘,也不悲观,不夸大。


 


 

少年事(八)

人间抽风客:

 



 


 


    1925-1927这几年,之于阿诚,正是少年人读书肃观的黄金时段。那时阿诚在明家,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钻进明楼书房,自他收集的各种典籍中抽一卷,一读就是大半天。


 


    他曾自《吴越春秋》上读到,要离为刺庆忌,断臂破家,舍妻子性命而取信于庆忌,事成后却自谓非仁非义,无面目于天下,乃伏剑而死。


 


    后来他读《缶鸣集》,读到“弱夫杀壮士,谁敢婴余怒”之句,那时心中确有唏嘘感叹,倒也并未多作发散。


 


    书载要离形容丑陋,身长仅五尺余,又生得瘦小,腰围一束,确实是弱夫形象。史记庆忌号称吴国第一勇士,若非要离形貌极弱,想庆忌也不至于轻易容他近身。


 


    后来见到毒蜂,明诚想起,和明楼谨小慎微伏低姿态却仍难掩高调的形象不同,乍见王天风第一眼,他心中蹦出来的形容词就是,其貌不扬。


 


    如今揣度起来,那恐怕就是他最好的伪装色了吧。


 


    不听指挥嚣张跋扈,自断臂膀做投名状,身可败名可裂,以命相间不死不休。疯绝狂绝亦狠绝至此,谁能想到这副单薄皮囊下包裹的灵魂,竟蕴含如此巨大的能量?


 


 


 


    出国前,明楼曾同明诚说过一个典故:钱塘自古繁华,柳三变留下“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的佳句,嚼字如噙香,怎不叫人心动意往身向之。


 


    他说得生动,明诚听得也眼波生光,暗下遗憾,不曾亲至吴杭眼见那般风光。


 


    至此处,明楼却又话锋一转:“据说当年金主完颜亮读过此句,顿生投鞭渡江之志,起侵吞南宋野心。”


 


    可见,山河壮丽而国势衰微,便是寸土寸血,全仗白骨填付。


 


    胜景虽好,也不过是依附在锦上的花。若无一双扶危臂,国颓怎堪挽狂澜?有赖岳于双少保,人间始觉重西湖。


 


 


    巴黎街头,处处可见法国梧桐,树冠形如阔钟,枝干拔节挺立。那段明面上维持的宁静光景,明楼来看他,他两总是极为默契地选中共和国广场作为散步凭观的地点。


 


    脚下踩着梧桐落叶,抬眼也见被修剪得挺拔的树干方阵,有一次明楼却并不应景地忽然喟叹道:“武昌门外千株柳,不见杨花扑面飞。”


 


    明诚知道,他怕是遇上了难题。


 


    这难题,大抵不会是工作上的困难,而是信仰上的抉择。


 


    那时候他们都还很年轻,胸腔中怀揣火炬,血液里温度沸滚。明诚比明楼更年轻,更血热,所以有些长远的问题,他那时还看不清也想不到,好在明楼已经走在前头替他想过了。


 


 


 


    死间计划正式启动之后,由于王天风拒绝透露行动细节,他们便只能等。哪怕等到的是郭骑云、于曼丽死亡的消息,等到的是万丈怒火百般痛惜以及十分的无可奈何,也只能等。


 


    遇上王天风这个疯子,就是明楼,也占不到先机,只能事后处处去配合他。


 


    此后不久,王天风的死讯也随之而至。


 


    他死得极不光彩。世人大抵愿意将郭、于的死亡视作“殉国”,而到了王天风这里,就连“牺牲”,用在他身上只怕都觉得是辱没了这个词。


 


    也许郭骑云和于曼丽还算是幸运的,所谓全忠全义不全尸,好歹终究全了忠义名。


 


    从来悠悠青史,真假难辨,忍看窃钩者诛,窃国者侯。


 


    可以预见,在不短的时间里,王天风的生前身后名,都只能是“叛徒”。


 


    身陷三尺泥沼,身后千秋污名。


 


 


    但已经没有余力去想这些了,明诚现在想的最多的,还是明楼,只能是明楼。明台已经被76号带走,特高科的隔离审查令马上就会下来,留给他们的时间更短。


 


    明楼将会有持续一段时间失去自由,他要在日本人面前虚与委蛇继续伪装。而这段时间里,负担起瞒天过海起死回生职责的,却是相对自由的明诚。


 


    明诚以为自己会很不好受,没料想他先看到了明楼惶乱的神色。


 


    寸断的心肠中,片刻的光阴里,他看到明楼泛红的眼角,眼底依稀有泪光。然后他的心忽然就静了。


 


    在巴黎,明楼对他说,时光是无法回头的,历史洪流也不容个人有多余的寿数和精力去重新抉择。故一旦站定信仰,最需要去防范的就是,去国十年老尽少年心。


 


    胸中血是热的,却必须先要让那温度冷下来。


 


 


    “大哥,这只是暂时的。”


 


    明楼有些意外,难得他主动安慰。他仰起头,正对上明诚的视线。他凝望他,审视他,发现青年不知何时棱角分明起来的脸庞,有着往日容易被人忽略的英气和庄重。


 


    看到这样的明诚,明楼发觉,也许从前真的是他忽略了。明诚只是他身边蛰伏得太过安静,收敛得太过不动声色,才总被他当做还是孩子。


 


    他早学会了等,学会了忍,更学会了扬眉剑出鞘,一击必中即断魂。


 


===


 


 


    明,实亡于党争。


 


    非止于明一朝,党争之祸,无时无处不在。


 


    ——说是史以为鉴,实际上数百年似一轮回,历史的发展轨迹总是惊人相似。


 


 


    明楼自梦中醒来时,大抵还模糊记得的,就是这三句对话。


 


    近年来,他越来越容易回忆起从前,想是真的渐老了。夜深忽梦少年事,惊觉事事都同阿诚有关,其他人并非未曾入梦,只是全都面目不清了。


 


    大姐逝世于1940年。明台远走久不知情况,后来终于守到消息传来时,却只有一句程锦云作为未亡人决意拉扯大明台遗腹子的片语,个中详情皆不得而知了。明家家业他也无意打理,建国后全数收归国家,纵然如此,数年后到底没能逃掉被扣上一顶“资本家”的帽子。


 


    故人散落,这世上也只剩一个阿诚是他的牵挂。


 


    那时,时光已经跑到1976年了。


 


 


    这些年的情况,他自然不好过,阿诚也久无消息传来了,想是处境也甚为艰难。


 


    上一封信寄过来还是七年前的事情,洋洋洒洒一大篇,句句痛批他这“资本家”作风,表示他早已看不过眼,最后还咬牙切齿写到,若不改过自新,从此断绝关系。


 


    旁人看不懂信里玄机,对外他也只道是明诚要效仿嵇康,一封与山巨源绝交书,书成而昭告天下,明诚同他明楼断交,从此楚河汉界划清关系。


 


    也因此,这封信得以逃脱被焚烧被毁灭的命运。


 


    他将信纸贴身珍藏,无人时才悄悄取出来翻看两眼。


 


 


    整段文字皆横平竖直,一行行笔锋都硬朗得分明,唯有四字微微倾斜,似是写到情绪激动处,怒极手抖而控制不住笔端。


 


    ——字体朝左倾斜,是提示他时局极左,要他自己当心风向。而若将那微斜的四字剔出来,按顺序排列好,当是“万望保全”。


 


    是望“保全”,而非“保重”。


 


    这其中自然有对当下的无奈。惊涛骇浪霜欺雨打,风暴中能全一条性命已是不易,阿诚也不敢奢望他能置身风雨之外不受牵连。


 


    也应是存了生恐他不肯屈尊俯就,过刚易折的苦心。一个“全”字,是要他“圆”,是要他“旋”,衷心可见,将时局的难处一一毕现。


 


    偷得一点闲暇时,明楼会想上一想,阿诚如今身在何处,又在做什么呢?冰与火,周旋久,当真是苦了他了。


 


 


    明诚这样为他剖心,也不想想明楼什么人,刀山火海里滚趟过,能屈能伸的道理不但比别人更懂,更比人家能演。其实收到信之前,明楼更担心明诚。


 


    他怕过,怕明诚才是过刚易折的那个,更怕他情深不寿。


 


    是的,情深。


 


    ——他看了阿诚那么多年,也被阿诚看了那么多年。任谁看过明诚望他的眼神,都不会怀疑,明诚对他,情深意重。


 


    这世上有些事,可遇而不可求,比如少年相伴终相知,比如两情相悦不相疑。从这个角度来说,明楼与明诚,都是一样幸运。


 


    也许他该检讨自身,怎么还老把明诚当孩子。


 


    其实明诚对于政治的敏感性,有时还高过他,因他从不肯轻易拿明楼冒险。


 


 


    离别的时候,他们各自接到新任务,从此天南地北四处奔波,都是为了工作。想到此后也许各自天涯不知归期,明诚定定望住了他,眼底的水光都闪耀似星芒。


 


    彼时他拍拍青年的肩,说:“百川入海,终有汇时。”


 


    明诚对他点头,轻道:“大哥,等我回来。”


 


    那时,青年的音容笑貌,清晰如斯,入髓入骨。


 


    明楼睡去之前想,这算不算得,应了那句“别语忒分明”?


 


 


    今日古城边,耕人肆侵墓。


 


    剩把余生,换了故梦,又是年少旧时忆,与君共。


 

少年事(七)

人间抽风客:

还是那句话,角色属于张勇老师,而对于角色的理解属于我个人。


对于角色的部分理解,原句来自于原著。如果这一章给人以“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的错觉,那一定是我笔力不够的缘故,而非我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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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天风说过,明楼不擅于赌技,但他长于洗牌。


 


    世人眼中,明家大公子学识渊博,样样精通,几乎无所不能,堪称完美。事实上世间哪里真正存在完美的人,只不过是因为明楼善于转移视线模糊焦点,将自身的锋芒和棱角都隐匿得不动声色。


 


 


    一家人还在一起的时候,为哄两个弟弟高兴也为讨大姐开心,明楼会时不时搞点小花样小惊喜给家人看。


 


    比如变一点简单的魔术。


 


    他能使人透过一朵鲜花便看到春天,他将一枝蜡烛燃出烟火的华彩,他让一块玻璃也耀出钻石的光芒。


 


    每次乍惊乍喜之后,明台总囔囔着好玩,大哥教我,我也要来。明楼却总泼他冷水:这点小把戏,看似简单,无非一则混淆视听,二则眼疾手快,实际却更在于凝神守正,定心静气,扰乱他人视线同时确保自身阵脚不乱。


 


    他打趣明台:你手脚是够快,心却不够静,容易被他人牵着鼻子走,学是学不来的。


 


    明台不服气,去找大姐评理。明镜便来嗔他:老是搞这种出其不意的名堂,可见没有把心思用在正道上。


 


    每每这时,明楼便微笑着说,不过是为生活增添一点小情趣。


 


    明镜道,你自己风花雪月就算,可别带坏了明台和阿诚。


 


    眼看大姐帮着自己,明台便“小人得志”地连连点头附和。明楼也不理他,却回过头来,只看明诚一人,笑问一声:是这样吗,阿诚?


 


    他笑得当真好看,也当真很是可恶。


 


    明台看看明楼,又看看阿诚,心里奇怪:为什么感觉阿诚哥笑起来也越来越像大哥了?


 


 


    以明楼当时身处的阶层,情趣总和风雅联系在一起,是生活必要的点缀。


 


    在阿诚看来,明楼似乎对当时所谓的上流社会颇不以为然,但他自己又确确实实是浸淫在其中的人,骨子里的底色已经埋在那里,是根深蒂固的。


 


    也许正是因着这份与生俱来的底气,在那个沧海横流暗潮涌动的年代,他也能从容不迫地涉水趟河,看似波澜不惊,却于无声处早早听彻风雷阅尽千帆。


 


    可见高度决定眼界,而气度成就风骨。风骨这种东西,说来就如鹤之于鸡。论实用,世人或皆以为鹤不如鸡;然当鸡群为争一口糠谷而彼此闹得不可开交时,鹤已独自高立一旁冷眼将世路看惯。


 


===


 


 


    重庆发来电报:丧钟敲响。


 


    明诚问明楼:“大哥,接下来要怎么做?”


 


    明楼将自己深深陷在沙发里,两肘撑膝,一手扶额,因微微低了头,自上而下这个角度看去,显得那一线鼻梁越发挺直。


 


    他叹息:“这一天早晚会来。”


 


    明诚听出他语气中的疲惫和痛楚,一时垂首无言。这件事情上,他亦心如刀割,却无力安慰。


 


    明楼问:“阿诚,你还记得在巴黎的时候,我和你说过什么吗?”


 


    他们出国近十年,大半时间是在巴黎。而在巴黎的那些年,他们在一起时说过的话,那可是数上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但明诚早已习惯了明楼的思考方式,他们之间的对话,从来点到为止,说一知百。


 


    说实话,回忆起那次谈话的方式,真算不得是完全愉快的体验。这种体验上的不快,对于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


 


 


    从巴黎回来之前,明楼问明诚:根据《共产党宣言》,占人口少数的处于统治和剥削地位的资产阶级将会被占人口多数且长期处于被剥削、被统治地位的广大无产阶级取代。


 


    他说,阿诚,你认为你是应该属于剥削阶级,还是被剥削阶级?


 


    这个问题问得十分不客气,且明楼的态度,就是要诛他的心。


 


    明诚不敢正面回答他。他知道,明楼是心有邪火就待撒气,只要他正面回答了,不管他怎样回答,明楼的下一个问题都会尖锐地刺进他自己的心脏。


 


    这件事情的起因,并不是毫无由头的,其实只是上次会面两个人各自坦诚身份后的延续问题而已。


 


 


    在明诚眼里,明楼这个人,不但不是世人所以为的那样完美,甚至可以说是十分可恶。


 


    明楼回国后,在世人面前做出一副渴求权利的样子,当真骗过了不少人,包括他的师妹汪曼春。因为,那确实是他本性的一部分。


 


    他洞察人心,他通悉世情,所以当他置身事外冷眼旁观棋局时,当他三言两语搅乱一沟浑水时,这个人身上所展现出来的,是一种透彻的冷酷。


 


    他也是天生的少爷脾气,养尊处优惯了,自己做个饭也做不好,吹毛求疵的地方倒不少。


 


    他这个人,掌控欲着实很强,他当然看不起日本人或者汉奸给的虚名,但他喜欢将一切都算计在自己掌心。独他可算人,人不可算他。


 


    所以发现明诚独自入党这件事以后,明楼面上并没有说什么,但以明诚对他的了解,这一笔账,他只是记下了,日后早晚要清算的。


 


    这不,现在就来了。


 


 


    不是因为明楼不同意明诚拥有自己的信仰,也不是因为明诚的选择或有可能与明楼不同道。在明楼看来,这不是公事,这得是私事,是明家的家事。


 


    明诚知道,明楼现在要来跟他算账,是因为明楼拿他当家人;同时明楼也想知道,阿诚究竟拿不拿他自己当作明家人。


 


    明家是很看重亲情的,也因此,明家人倾注于情感上的维系牵绊,也强烈到了近乎于霸道的地步。


 


    这种做派,很不讲理,却有人情的味道在里面。故而到了这一刻,面对明楼,明诚虽然心中并无畏惧,却同时也感到头皮发麻。


 


    会感觉棘手,是因为在意。明诚怕如果自己表达不当,从此失去大哥对自己的信任,也失去了家这样温暖的一个概念。


 


 


    明楼告诉明诚,军统和组织,不约而同给他下了同样的任务:接受汪伪政府的任命,作为打入日本人和新政府内部的内线,回国后展开工作;同时,利用家世和感情上的联系,尽可能从汪芙蕖和汪曼春处套取情报。


 


    他问:“阿诚,换了你,会怎么做?”


 


    明诚静了一会,最后说:“国事为先,忍辱负重。”


 


    明楼就笑了。他只是动了动眉毛,眼底没有笑意,却有冷意:“一个和你一起长大的人,陪伴你很长时间的人,和你亲密无间的人——有朝一日人人都告诉你,她做了汉奸,她该死——那阿诚你是不是也认为,应该除掉她?”


 


    看似明楼指向的是汪曼春,明诚心说你还不如把“她”换成“他”,或者干脆直接挑明是“我明楼”。顿了一下,明诚反问:“那这个人,是真的做了汉奸吗?”


 


    “他做没做汉奸重要吗?只要组织上认定他是汉奸——”


 


    声气不大,音调也不高,然斗室孤间近在咫尺,都能感觉到那阵迫面而来的刀锋寒气。这回明诚垂了眉眼,静默得更久,孤零零立在那里简直像一棵要站到地老天荒的树。


 


    明楼也不催他,转身端起茶杯喝了两口,只等着他回答。


 


 


    半晌之后,明诚重新抬起头来,他坚定地说:“对我来说,组织上怎样认定也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相信那个人不会做汉奸。”


 


    这其实还是没有正面回答明楼的问题。但这个答复,已基本能够让明楼满意。往深处说,这种问题,换了明楼自己来回答,也是一样诛心,没有标准的答案,更没有完满的答案。


 


    这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他也不舍得相逼太甚。他心知,这已是阿诚的底线,又何尝不是他自己的。


 


    家国是底线,报国是信仰,而他已是明诚的例外,国家利益高于一切原则之下的妥协。


 


 


    说到底,“大义灭亲”这回事,只有他明楼灭得,其他人统统灭不得。这就是明楼的“蛮不讲理”,或者说明家人一贯的强硬作风。


 


    说来也怪,明诚并不是因为仰慕明楼的完美而追随他,而恰恰是在察觉了他的一身毛病以后,更加长久地伴随在他身边。


 


    不离不弃,无微不至。


 


    于公,他们有一副相似的心肠,可以为了家国热血流干肝胆皆抛,同样可以为了家国酷烈无情手段用尽。而于私,他们也有相同的愿景,费尽心思,也想护住大姐和明台的一方安宁,也想保住明家上下其乐融融一方祥和。


 


    只要非关原则,明诚愿意在明楼面前让步。这么多年的潜移默化,不管从哪个方面说,他这副躯壳里的每一方寸,都早已牵藤攀丝,层层叠叠,被明楼用看不见的血肉筋髓填满了。


 

少年事(六)

人间抽风客:

 角色属于张勇老师,而对于角色的理解属于我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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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人看阿诚,为人处世总十分周到,或会以为这是个温良内敛风度翩翩的君子。


 


    大约只有明楼清楚,阿诚本质上的真情实性,实在是和他自己十分相似的。


 


    温文有礼是外在的表象,儒雅风度更像是一个标签,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也不过是一种伪装。骨子里他们其实都有着忍看风雷心如铁的决绝果断,以及翻天成云覆起雨的策略手段。


 


    这绝不仅仅只因为阿诚是他一手带出来的人。


 


 


    这世上,明楼最敬重的人是他的大姐明镜,但面对明镜时,他也并不总是说出全部的实话。


 


    他对明镜说,他欣赏阿诚有情有义,这是真的。


 


    只不过他没说,很早以前,他就看出来了,其实阿诚的心气秉性,不仅在于一饭之德必偿,更在于睚眦之怨必报。


 


    在世人眼中,睚眦必报并不是一个好词,这是批评人心胸狭窄。而实际上,明家的男人,并没有真正温良忠厚的老好人。商场上纵横叱咤,一次次绝处逢生死中求存,锻造出明家人永不放弃的坚韧,磨砺成明家人隐忍沉着的性情,更赋予了明家人一双看彻世事的慧眼。


 


    明楼看得出,阿诚心气其实很高,内里更具韧性。


 


    若非心高性韧,他不会懂得筹谋逃跑,更不会在逃离了桂姨以后还惦记着离开明家,不再受人恩惠。


 


    其实他记仇。他的心房在那时已经趋于破碎,他并不是天使一样降临到明家来的。因为他承受过太多不该属于他的苦难,在伤势痊愈之前他学不会淡忘,更没有能力原谅放下。


 


    而同样,阿诚知恩。


 


    他的心虽被现实割得支离,到底还是柔软的,善良的。


 


 


    施恩当然不必图回报,但明楼也并不打算挥霍善意。世人看他像学者,实际上他骨子里更流着商人的血液,时常计较等价交换的公平,更有“天下只得我算人,几时轮到人算我”的自负。


 


    无私亦无价的馈赠,总得找到合适的人,才掂得出拿得起那分量的沉重。


 


    大抵人之初,本质皆是一块璞玉,纵有瑕疵,亦然隐现微光。明楼捡到阿诚这块璞玉,他乐于打磨他,以期日后得到绝世的琳琅。同样他并不想强行去改变阿诚的本性,他愿意精工细琢,慢慢切磋,即使费了曲笔,也想要保留这块琼琚本身的华彩,才算不负两个人的初心。


 


 


    初到明家的那两年,因为明楼的一番话,阿诚暂时放下了疑虑,他决意相信先生,信任先生,跟着先生好好学书做人。


 


    然有些事情,是由不得个人意志来控制的。


 


    他害怕桂姨,忌惮她留在自己生命里的晦暗色彩,这阴影造成的后果,事实上远比他自己意识到的要严重。


 


    明家对他,并无半点亏待的地方。只不过明台未知事,有时在家闯祸,他在一旁阻止不及,明镜又性如烈火,教训起来也难免硝烟波及,将两个人一并扫进去了。


 


    起初,每逢此时,阿诚总是心慌气促,惴惴难安。他委实有点畏惧明镜。


 


    此前他时常受桂姨责打,对于训斥言语便尤其敏感。明镜不拿他当外人看,那个长姐如母的年代,她当家以来持家行权惯了,只道自己管教家人,明楼明台又都极为顺从,因而言辞也并不顾忌。


 


    庭训归庭训,可以说天地良心,明镜待阿诚,诚然一片赤诚之心,关怀之意绝不逊于她对明楼明台。然阿诚毕竟是刚从阴霾里走出来的,他并不适合迅速站到烈日阳光下,那样直接的照耀,那样曝烈的热度,温暖他的同时也会晒伤他。


 


 


    他以为自己摆脱了桂姨留下的阴影,却不想那阴影如蛇似蝎,若夜行动物,昼伏夜出。光天白日,大庭广众之下,也许就雪花一样消散了,夜半时分却鬼魅般悄悄聚拢而来,出没于他的每一个噩梦里。


 


    前事翳影,化索牵魂,悄悄缠绕上他的脖颈,叫他胸闷气短,时常深夜惊醒,误以为自己又回到了桂姨那森冷阴黑的房间。


 


    他心里有个结,这个结,是名为亲情的绳索所化。谁人不是父母生养?谁人不曾渴望天伦之乐?所以以亲情和恩情之名行使的伤害,令人尤为难以承受。


 


    如果从一开始,桂姨留给他的就只是伤害,也许现在阿诚心里反而好受一点。可偏偏这段没有血缘的纽带,在最初分明是那等温情脉脉的模样,那些温暖在一切变得面目全非以后,成了揉进他心脏的锐刺。


 


 


    世人皆有亲情环绕,独我没有;世人皆得父母疼怜,却我失怙。


 


    阿诚记得,最初桂姨抱他时,她的笑容是真的很美丽很慈爱的,就是在梦里,也还是很好看。而后她突然翻脸无情,瞪着冷酷的眼睛伸手就掐他脖子,尖利指甲刺进肌肤,生生叫他从梦中惊叫坐起。


 


    身体上他确实没有再遭受虐待,但桂姨留给他精神上的枷锁,心灵上的印痕,影响远比肉眼可见的伤痕要来得深远。


 


 


    这个疤痕,最先发现的还是明楼。


 


    偶然发现阿诚有时神情恍惚,夜晚又被他梦中的叫喊声惊动,明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疏忽了。


 


    长期以来,在阿诚心里,被桂姨摧残着折磨着,硬生生长出了一丛荆棘。荆条和棘刺,捭阖交错,不经意间竟已如此繁茂,抗拒阳光直接照射进来。


 


    这丛荆棘,长在心脏深处,牵皮带肉,扯骨连筋。


 


    明楼可以强行把那丛植物拔出来,只是拔出来以后,也会留下一个血窟窿,千疮百孔,纵横密布地袒露在心上。


 


    他看得没错,阿诚是个自尊心很重的孩子。自尊是很重要的,是一切自爱自重自立自强起源的根基。


 


    然若自尊的种子被沸滚的仇恨和冰冷的折磨浇灌得过多,很难说是会被扭曲成目中无人的疯狂自负,还是被磨折成毫无底气的偏激自卑。


 


    无论哪种结果,都不是明楼愿意看到的。


 


 


    他开始尽量减少自己外出的时间,尽可能将阿诚带在身边。


 


    他告诉阿诚,大姐喜欢听京剧,所以为了讨大姐开心,他也会时不时在家唱上一段,而他需要有人配合自己。


 


    阿诚看着他,眼眸很清澈,眸底压着一点惶意。明楼刻意忽略他的不知所措,交给他一把京胡。


 


    竹木琴筒,外包蛇皮,阿诚照着他的意思捏住了琴弓,却觉得五指沉逾千钧。


 


    他试着奏响琴弦,结果当场被那呕哑噪杂的音色震住,下意识就想松手。


 


    但他一抬头,正对上明楼凝视着他的眼。


 


    明楼的目光很深沉,阿诚被他那样一望,就觉得自己身上好像也压了千钧,怎么也不敢放开琴杆了。


 


    明楼看着他学画时,也曾拿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明楼的口才一向很好,但更要命的是,他似乎能够只靠眼睛说话。他的一个眼神,就好像包含了无尽山水,阿诚总觉得自己能够从中看到一整个世界。


 


    他持着京胡,怔怔望着明楼,心中茫然,不明白先生为什么非要这样安排。他唯独知道,只要自己还称他一声“先生”,就拒绝不了先生的要求。


 


    阿诚早不是当初大字不识的孩子,他心知并非所有人都可称为先生,故而他对于明楼的态度,总要异于其他人。


 


    迎着先生沉静的视线,阿诚感觉自己就像披着一道月光。


 


    月光不似日光。月光清淡柔和,月光如纱似水。日光下无所遁形的阴暗沟渠,在月光下也可以荡漾成粼粼银色,微波轻澜,因着模糊朦胧而美丽神秘起来。


 


    于是他硬着头皮,横下心,重新扣动了二弦。


 


 


    阿诚初学京胡的那一天,明台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忍受了一下午的魔音穿脑,终于忍无可忍了之后,打开门一头扎下来怒冲冲地问:“你们还要拉到什么时候?”


 


    明楼瞥他一眼:“我教阿诚学戏,你有什么意见?”


 


    “他拉得这么难听!”


 


    “你要觉得你比阿诚行,就自己来试试。”


 


    小少爷一赌气,当真来抢阿诚手中的京胡:“试就试!这刮锅底一样的声音,我就不信还有谁能比他拉得更难听……”


 


    结果没一会,明楼淡淡地问:“刚刚,是有人在锯床腿吗?”


 


    刮锅底对上锯床腿,半斤八两,小少爷碰了一鼻子灰。明台扁扁嘴,对他比了个手势,又飞一样地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不出来了。


 


    明楼侧过脸来,唇角挂着高深莫测的笑意。他看着阿诚,声气不高不低:“你看,没谁生来就是天才。”


 


 


    晚上明镜回来,自觉丢了面子的小少爷气咻咻地跑去大姐面前找场子。听明台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午的经过,明镜倒是对他俩的排演非常感兴趣:“阿诚想学京胡,这是好事啊。”


 


    阿诚小声说:“拉得不好……”


 


    明镜一拍大腿:“哎呀没事,有哪个能一开始就拉得好的?等你学会了,让你大哥唱给我听,你也来一段不许跑,听到没有?”


 


    大姐一锤定音,明台想到以后时常要忍受杀人京胡声的折磨,就忍不住翻白眼。白眼翻了一半被明镜看到,明镜立刻道:“怎么,你不高兴呀?你要敢嫌你阿诚哥拉得不好,那就你自己来!”


 


    明台马上缩起脖子往回躲:“别别别呀大姐,我错了!阿诚哥我错了还不行吗?!”


 


 


    此后,除掉京胡和绘画,明楼时常又带着他们两兄弟去骑马、练剑、学交谊舞。他说身为明家人,日后交际应酬肯定少不了,怎么也不能失了风度。就算不为交际,也该为生活添加一点小情趣。


 


    华尔兹尚好,明台却更偏爱热情奔放的拉丁舞,尤喜伦巴,灵活多变,柔韧相间。阿诚初时不惯舞步,明楼有空就陪着他在家里慢慢练,大厅唱片机放着圆舞曲,自己踩着女步配合他。


 


    初时磨合,阿诚总难免数错节奏,误踩到明楼。阿诚紧张,明楼就说,你自己记着,踩了我多少次,等以后再跟你算回来。


 


    说是这么说,实际上等到阿诚练好了舞步,京胡也总算拉出了个能听的水平,明楼从未再对他提起过这事。


 


    明楼唱《打严嵩》给明镜听,他配合唱副净,明镜听得眉飞色舞,明台亦鼓掌不停。


 


    事后明楼对他说,所谓的家人,就是你再怎么出乖露怯,再怎样犯傻显拙,都依着你由着你。


 


 


    其实也不过三四年功夫,外人看来阿诚却似脱胎换骨。最初那个瘦骨嶙峋畏生生的孩子,逐步被打磨成了内敛温文的少年——气息沉静,难以看彻,如青竹,似嘉木,可独立一方高天,亦当得雷霆一怒。


 


    然明楼心知,明诚心中,还是植着那一丛荆棘,不曾移过位置。他的倔强,他的固执,他的锋芒,他的棱角,只是暂时被敛起,从未真正被磨平。


 


    只不过,明楼让这一丛荆棘,无声无息地开出了柔软妍丽的花朵。



少年事(五)

人间抽风客:

 


 


 


    “啪——”地一声,重重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桌上杯中茶水都腾起几点水花来。明镜冷着眼,绷着脸,怒声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此前她对明台疼怜惯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简直宠得上天。小少爷从未见过大姐这般疾言厉色,心中早惧了三分,只是天性倔强,挨骂也不肯输了阵势,气呼呼地脖子一梗,下巴高高地抬起来,于是显得白皙的下颌处那块乌青越发刺眼。


 


    “说啊!”


 


    “我没错!”


 


    “你打架还说自己没错!”


 


    “我本来就没错!”


 


    “你——!”


 


    一看再争下去场面要失控,明楼赶紧喝止:“怎么跟大姐说话的!”


 


    明台红着眼圈,扭过脸去掩饰自己眼底的水光:“反正你们都已认定是我的错,我说什么都没用,还有什么好说的?”


 


    明镜向来吃软不吃硬,一看他居然还敢强项顶嘴,这下直气得浑身哆嗦。再转眼一看,阿诚低头垂手站在一边,立刻调转了枪口:“到底怎么回事?阿诚,他不说,你来说!”


 


    阿诚吓一跳,没想到矛头这么快就对到自己头上,猛地抬起头来,茫然地望着明镜,却不敢开口。


 


    一个两个都不肯好好说话,明镜看了心里更是来火,怒道:“看我做什么!家里你是老二,在学校还指望你看着他点,结果好了,这才几天?他就和同学打架!你干什么去了?”


 


    一番话说得这样自然,乍一听好像很有道理,仔细咂摸又完全没道理。阿诚那时还没习惯明镜遇事就容易迁怒家人的做派,数次动了动嘴却找不到话说,只能傻眼。


 


    明镜刚擅自做主把明诚排行变成了老二,话一出口才想起自己竟把明楼漏了,可见已是气糊涂了。眼光微别,余光瞥到明楼的身影,明家当家立刻实施无差别攻击:“还有你!你这个大哥怎么当的?明台才刚上学,就和同学打架,老师都告到家里来了,以后他这书还要怎么念?你这做大哥的还管不管了?”


 


    明楼在家从未顶撞过大姐,当下被扯进来,也只是垂着眉眼唯唯诺诺地点头:“是是是,是我的错,大姐你不要着急,当心气坏了身子。”


 


 


    明镜懒得听他多说,看着眼前性情各异的三兄弟,无奈之下也有几分心烦意乱。她一甩手,明楼赶紧上去搀扶。明镜一把将他撂开,又踩着雷霆,噌噌上前去劈手就揪明台耳朵:“到底为什么和人家打架?我今天非从你嘴里掏出句话来不可!”


 


    耳朵被扯得生疼,明台只是咬牙忍着,眼泪在眼眶里蓄了半天,偏不肯出声。


 


    明镜一发火,家里没一个敢上前去劝。阿诚呆在原地,吓得大气也不敢出,下意识抬眼去瞟大哥,只见明楼袖手静静站在一旁,观察了一阵子才开口道:“大姐,先别逼他,这个小东西搞不好还真不是故意在外生事。”


 


    明镜怒道:“不是故意惹是生非,为什么有话不肯好好对我讲?他眼里根本没有这个家,没有我这个大姐!”


 


    她之前怎么责骂,明台都兀自低着头,唯到了这一刻才猛然抬眼,望住了明镜,泪珠唆地一下滚了出来:“我没有!”


 


    他囔完这一句,又向着明镜的方向上前一步,带着哭腔重复道:“我没有!”


 


    明镜没想到一句话让他反应这么大,方才还澎湃万丈的怒火一下消退了,卸了手劲怔怔道:“那为什么……”


 


    明台哭出来声,心中的委屈也如汪洋,一泄千里收不住了:“他们——他们说我是捡来的孩子,是大姐、大姐的,私生子!他们骂明家,他们说大姐嫁不出去是因为、因为……”说到这里,他想起那些不堪入目的言辞,更加哽得厉害,声音都嘶哑了,“他们敢骂大姐,他们都是混蛋——!”


 


    !滚烫的热流顺着胸腔熨帖地滑落,一时间几乎激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在颤栗,明镜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原本气恼于明台不争气不懂事,却万没想到明台和人动手的原因竟是为的这个,而她方才却还认定都是明台的错,一下心疼、怜爱、悔恨、自责还有各种酸楚又温暖的情感一起涌进心中,几乎令得她站立不稳。


 


    “明台!”唤着幼弟的名字,她慌忙一把将明台揽入怀中,“傻孩子!那种人骂两句姐姐有什么关系,姐姐心里你才是最重要的。”她抱着他,又双手扳住了他的肩,忙乱地上看下看,“你一个人去和他们动手,有没有吃亏?”


 


    明台眨眨眼,摇着头乖觉地说:“我没事。”


 


    他脸上还带着小块的青紫,此刻明镜见了,但觉恨不能自己代替他疼,心乱起来一转眼看到阿诚和明楼还站在旁边,又转而将怒火倾倒在他俩身上:“阿诚,就指望你在学校里能护着明台一点,他和人家打架你也不帮着他点,看看好好的孩子都被打得什么样了!”一转头对着明楼也是怒目横眉:“有你这样做大哥的吗!”


 


    阿诚再一次傻眼,真正的瞠目结舌。他张着口,翕动几下嘴唇,一句话也说不出,最后默默将目光投向大哥。


 


    明楼倒是早料到事情会如此发展,接收到阿诚的视线,也只是挽起唇角对他微微一笑。


 


    “大姐您别急,我马上去请苏医生来家里看一看。”


 


 


    晚饭后,给小少爷仔细检查过身体,又给伤处上了药,好容易将明镜劝回自己房间。以辅导课业的名义把明台叫进书房,明楼转身就示意阿诚锁上房门。


 


    明台一见这阵仗,立马戒备起来,瞪大了眼睛:“你们要干什么?敢打我我就告诉大姐去……”


 


    话音未落,他就但觉天旋地转,身体已经趴在冰凉的地板上。


 


    小少爷整个人都懵了,愣了半天才想起要喊叫,阿诚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将他的声音都掐回了喉间。


 


    明楼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就你这身手,还敢主动和人家动手,真是不自量力。”


 


    明台不服气,挣扎着要起身,却被阿诚压制得死死的,只得瞪着一双眼睛,怒视着自家大哥。


 


    明楼说:“怎么,你不服气?”


 


    明台想说话,无奈说不出,只能艰难地动动脖子,权当点头。


 


    明楼便示意阿诚放开他。


 


    “阿诚,你陪这个小东西玩闹一下,让他知道明家的男人出手就该是什么样子。”


 


    阿诚松了手,明台一咕噜翻身起来,刚想说话,又被明楼打断:“阿诚是我二弟,也就是你二哥。以后我不在,就由他来代我教训你。”


 


    明台咬牙切齿:“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就凭在明家,我们是你哥。”


 


 


    无数次还来不及感觉到疼痛,就被明诚无声无息地掀翻在地上以后,明台满身大汗,力气用尽,干脆躺倒在地上不起来了。他呼哧呼哧地喘了半天,才想起来要申诉:“不公平!你们……你们都比我大、大那么多!你们,欺负人!”


 


    明楼冷眼看他,回头给阿诚使个眼色,阿诚便会意地打开门出去了。


 


    明台又大口大口吸进几口空气,继续申诉:“我……我要告诉大姐去!”


 


    “你要告诉大姐什么?”


 


    明台撑起上半身:“大姐都没认为我做错了,你们凭什么教训我?”


 


    说话的空档,阿诚回来了,手里端了杯咖啡。明楼接过杯子,转身走到书桌边坐下,只拿眼角余光撇他:“身为明家的男人,在外面强出头不成,被人家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回来,你还觉得自己很有道理?”


 


    到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大哥究竟为何教训自己,明台一下哑了。


 


    “你要出手,就不要打草惊蛇,更不要假壮声势。要没有一击毙命的把握,就别把拳头亮出来吓人。”


 


    明台觉得脸有点热,可能是血液流动加速的缘故。“这是你给我的教训?”


 


    “这是身为兄长给你的家训。”


 


    明台心中其实已经服了,口上却还不服:“阿诚哥什么时候身手这么好了?”


 


    明楼又撇他一眼,明台觉得自己从他的眼光中读出了“你傻”的怜悯意味。他理所当然地说:“阿诚这些年都跟着我,自然比你强得多了。”


 


    “我看你自己也打不过阿诚哥吧。”


 


    “你说什么?”


 


    明台赶紧跳起身来,一扭身就往门外钻,身手倒是很灵活,临走还不忘谄媚一句:“我是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门被从外面带上了,侧耳听一听还能听到明台一溜小跑上楼的脚步声。明楼斜过视线,望向明诚:“阿诚,这小东西说你是青出于蓝,你怎么看?”


 


    明诚也正看着他,此刻一挑眉,远山般的眉峰都耸出了天高云淡的豁达意境:“算他有眼力啰。”


 


    明楼于是也挑挑眉梢,一手指了他,眼底蕴着细雪般的笑意:“不谦虚。”


 


 


    第二日刚起床,还没下楼就听到明镜的声音:“明台,怎么今天起这么早?”


 


    明台回道:“大哥说我打不过人家是因为缺乏锻炼,我以后要每天早起加强训练,一定不再让别人敢在我面前欺负大姐。”


 


    明镜被他哄得七荤八素,又是为他自豪感动,又是心疼得无以复加,转脸看到明楼刚才起床走出房间,马上嗔怒道:“明台年纪还小,你做大哥的没能力多罩着他几年,还逼他这么紧!”


 


    “大、大姐?”明楼在明镜面前向来只能吃瘪,目光微动就看到明台一脸得意,于是又改口笑道:“是啊,明家家大业大,明台以后就是什么都不学不做,只等接手了家业,也够他一辈子轻轻松松地过了。”


 


    明镜一听这话别有深意,掂量了一下觉出其中味道来,又想确实不能放纵明台,到时白养了一个纨绔子弟出来怎么对得起他母亲?因看到阿诚,明镜便道:“阿诚,以后你每天也起早一点,明台要早锻炼,你就多看着他一点。”


 


    阿诚原以为事不关己,一面乐得看他们兄弟两暗战,一面偷眼张望,观察着餐桌上早饭吃什么,冷不防明镜这么一声,当场叫他怔住。他下意识鼓起腮帮子去看明楼,明楼只是含笑望他,给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应下。


 


    深吸口气,阿诚在明镜面前乖乖点头。


 


 


 


    后来也没几年,军统来了个特工,代号“毒蝎”,年纪轻轻却建功无数。据说“毒蝎”师从“毒蜂”,脾气秉性虽然不同,却学到了毒蜂行事招摇的风格,处处蜇人,手段又快又狠又准。


 


    “那‘毒蛇’呢?我听说他虽与‘毒蜂’行事风格迥异,当年却同样也是军统出名的王牌特工。”


 


    ——“毒蛇”喜欢蛰伏待机,深谋远虑择时行动。他不鸣则已,一旦出手则必然一口致命不留余地。


 


 


    再后来这话传到当事人耳朵里,明诚想了想,下了个评语:“睚眦必报。”


 


    明楼颔首,从报纸堆中越过视线来,淡定地纠正他的用词:“你没听过古人云吗?犯我中华天威者,虽远必诛。”


 

少年事(三)

人间抽风客: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戏台上花团锦簇,光影霓虹纷呈,明楼的脸半匿在阑珊灯火投下的阴翳中,问他,“阿诚,你同意观堂先生这一观点吗?”


 


    明诚记得,那是1927年的一个冬日,明楼放了学带着他回家,两个人并肩踏在萧杀的街道上,路经天蟾舞台时,明楼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因阿诚的特殊经历,来到明家后明楼并没有立刻安排他上学,而是在亲自教他念了两年的书以后才将他带进学堂。壬戌年北洋政府颁布六三三新学制之后,明楼说,你如今的年纪正好直接进入初中。


 


    他这样安排,阿诚原本还有点紧张,毕竟此前他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堂,故有担忧自己跟不上同学进度的顾虑。明镜也表示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又惦记着明台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提出或可阿诚同他一起从初级学堂念起,两个人还相互有个照应。


 


    但明楼的态度十分坚持,他笃定地说:“小学课程,无非国语算术、历史地理一类,哪样我教不了他?阿诚的资质我最清楚,只有人不及他、绝无他落后于人的道理。”


 


    话说的这样掷地有声,明镜也就不再反对。阿诚那时已比两年前开朗许多,看人时神情不再惴惴,说话声音也渐有底气,如今又听明楼这样说,一下腰杆也自觉硬挺了三分。


 


    明镜听出他语意中的欣然自豪,看阿诚也是心中欢喜,一转念则问:“阿诚是桂姨取的小名,叫惯了也没改口,如今要去报道,总不能没个正式名字?”


 


    明楼便理所当然地说:“阿诚是我教出来的人,自然该冠我明家的姓氏——就叫明诚。”


 


 


    那年明家三兄弟一道入学,明台念的小学,明诚进了初中,而明楼就读高中。


 


    来年五月,那日将临月末,明镜回来的比往常早,还没进门,隔着老远就一迭声唤着他们三兄弟的名字。明台最先窜出去,登登登踩着阶梯跑下来迎接大姐,明镜一把将他搂住,手都在抖,又张皇地抬眼四下巡梭:“你大哥和阿诚呢?”


 


    明台年幼未经事,还不能理解大姐的忧患和惶惑,无辜地指指她身后:“大哥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问他作业怎么写他也不理我。”说着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阿诚哥去敲门他就开门了。”


 


    明镜记得,那日明楼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异常可怕,面对自己的时候却立刻柔缓了颜色:“大姐,你放心,我……我和明台还有阿诚、我们都没事。”


 


    他声色温和,只是音调里有锐昂的杀伐气。明镜听出来,百感交集,一手抱紧了明台,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抚他的脸:“……我、我听说了……姐姐吓死了,就怕你、你们都赔进去了……”


 


    明楼接住她的手,默默拢在掌心里。明诚也从明楼房里出来,端了杯热茶递给明镜。明镜接了,略平息了情绪,松开明台,站直了身又是那个无惧无畏的明家当家:“这是中国,我就不信,这世上当真没有公理了!”


 


    当晚阿诚在书房复习功课的时候,总有点心神不定。光流柔黄,他于灯下抬头,明楼就坐在他对面,神情冷肃,似在沉思,面上却看不出多少端倪。他面前摊着一卷书,阿诚抬眼去瞟的时候,倒着看那些字略觉吃力。他仔细辨认了许久,认出卷首一排大字是《后汉书·班超传》。


 


 


    1925年5月30日,为支持工人运动,爱国学生在上海租界游行示威,遭血腥镇压,酿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是年六月,怒潮自上海席卷全国,上海大学遭封锁,数万学生联名罢课。


 


    这是一个天崩地解的时代,前所未有,礼防驰废,风起云涌,乱象环生,传统的一切在腐坏,动荡造就鲜血和离散,绝境中无数白骨铺成河山。


 


    不久之后,学校放了暑假,明镜一再叮嘱明台和明诚这段时日不要擅自出门,但她并不限制明楼。明诚看得出,她看向自己和明台的眼神全是忧患和怜爱,而她望向明楼的眼神却含了些许愧疚和无奈。


 


    那时明楼也开始有了变化,他时常独自出门。他离开家以后,明诚时常呆在他的书房里,找出那本《后汉书》,一页一页地翻找查看。他的国文功底那时候已经很好,不像最初那样需要明楼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


 


 


    后来明楼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适逢那年王静安自沉昆明湖。


 


    “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汉宫秋》、《梧桐雨》、《西蜀梦》、《火烧介子推》、《张千替杀妻》等,初无所谓先离后合,始离终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拜明楼总喜欢拐弯抹角说话的关系所赐,为了能跟得上他的话题,这些年明诚也杂七杂八看了不少书。而说起这个话题,明诚脑子里最先闪现的就是这一段。


 


    “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统统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欺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的问题。”


 


    在那个人心崩塌思想重建的巅峰时期,无数的学者都在探讨着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同胞。有偏激彻底全盘否定的,有保守顽固不肯变通的,笔诛口伐你来我往,字里行间迸立着刀剑,白纸黑字都化作雪亮的锋锐。


 


 


    迎面割来风刀霜剑,几片枯黄薄脆的落叶打着滚擦着地面簌簌地跑,他顺着明楼的目光看过去,剧场门外张贴着今日曲目的预告,《赵氏孤儿》四个墨字,颜色浓黑得像弃置已久斑驳殷烈的血迹。


 


    明诚下意识一皱眉。


 


    明楼正在观察他的反应,因而问:“你不喜欢这出剧目?”


 


    他摇头。


 


    来到明家的这几年他像海绵吸水一样,手不释卷地塞进无数书本和道理以后,也开始模糊形成一点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个故事,很难简单地用喜欢还是不喜欢来概括。


 


    来到明家以后的经历形成的情感牵绊,令他对剧本中家族血缘的维系本能地产生认同感,就如他敬佩故事中的公孙杵臼,更倾向于爱重故事里的程婴,甚至产生自己若身处其中,亦会前赴后继投入其间舍身无悔的代入感和决心。


 


    整个故事都鲜血淋漓得令人不忍卒读,尤其在你对其中所展现出来的道义忠烈产生认同时,怀疑和忧虑也一并而来。


 


 


    若世间有道,已满目疮痍。今天下无道,待舍身取义。


 


    ——世事如果可以理想而纯粹,简单只分两色,死亡也变得轻松。从来更为沉重的,是活着。


 


    在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是明楼转移了这个话题,没有坚持要他的回答。


 


 


    而今,在1939年的上海,明楼又问起了他当年的问题。


 


    明诚发现,自己还是很难简单的回答,对于《赵氏孤儿》这出剧目,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对于其中所输出的价值观,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明楼也不催他回答。他静默在黯淡的阴影里,明明灭灭地静默了许久,久得明诚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才听到他沉沉一叹:“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王天风的计划已经通过了。”


 


    悚然心惊,明诚失声叫出来:“那小少爷?!”


 


    垂下头,明楼一手按上额际,沉沉的影将他的目光都隐藏在黑暗之后。


 


    他看起来似乎疲惫到极点,却叫人毫不怀疑,他精神中蕴涵的激流和暗劲,将支持他到即使天地都溃崩塌陷,他也还是会站在原处,静默地守着立着,成为这条路上的道标和丰碑。


 


    明诚凝视着他,眼底有一澜粼色在轻晃。明楼在人前总是伪装得无懈可击,只在他面前才表现出真实的自我。就算这样,在他面前,最真实的明楼,也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要说忽有此感怀的由来,当也有他对明楼固执到近乎于顽结的敬爱和仰慕在里头。


 


 


    明楼没有直接说明台会怎样,却问:“阿诚,还记得你当初是怎样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


 


    一瞬间年华倒转,血脉逆流,明诚眉宇一动,目光静静地沉了下去。


 


 


    1925年的那个酷烈暑夏,明诚记得自己窝在明楼书房,一页一页翻看查找着,看完了整本《后汉书》。


 


    ——班超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有口辩,而涉猎书传。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个人信念与国家意志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无可收束的张力,足以将所有渺小的情感都碾碎。


 


    捐躯赴国难,人间行路难。


 

少年事(二)

人间抽风客:

 



 


 


    有一段时期,明诚迷上绘画,尤其是油画。


 


    明楼对他说过,国画用墨,重意境,喜留白,少写实,讲究那股一气呵成韵致生动的神意。油画却重写实,讲究透视,以油调色,易于作画过程中多次覆盖与修改,形成丰富的色彩层次和光泽度。


 


    当然,身为明家长子,明楼也学过画,风格学贯中西,不拘于一格。


 


    明楼发现阿诚喜欢画画是个偶然。冬日的温度,自然就给窗户上凝出一层薄霜。那日明楼走进书房,阿诚早到了,正趴在窗前,掀开了窗帘,举着手指在玻璃上描画着什么。


 


    他进来,阿诚明显有点紧张,瞪大了眼睛,小声唤了句“先生”,手臂也僵硬着,不知是该保持原来的动作还是迅速放下来。


 


    也许是因为特殊的经历导致心思也要比别的孩子敏感,阿诚初到明家时,并不能像明台那样迅速就适应了新环境,立马把他们当作家人。他对着明楼毕恭毕敬地称先生,对着明镜和明台,起初一开口还是“大小姐”和“小少爷”。后来慢慢熟络了,在明镜的坚持下总算把中间那个“小”字去掉了改口称“大姐”,对着明台却无论如何改不了口了。


 


    明楼看时,发现雾蒙蒙的窗上,手指抹出来的简单线条,粗陋地组合在一起,竟然看得出是一栋房子。


 


 


    在明家过的第一个新年,明楼带他去放鞭炮。爆裂噼啪的响声不绝于耳,明楼单手挑了竹竿,任由竹竿顶头悬着的鞭炮一节一节燃烧着飞快向上窜。他侧过半边身子,回头来对他说:“大姐的脾气,就像这爆竹,一点就着,容不得半点假。”


 


    阿诚轻轻点头,心中却想起初来明家的那天,那个差点虐杀他的女人离开之时,明楼并不比他大多少,高高瘦瘦的少年,往大门中央一顿却镇出了渊渟岳峙的气势,声色俱厉半点情面也不留。明镜是个炮仗脾气,先生何尝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明台那时不满五岁,明镜怕他冷,给他裹着棉袄穿得像个小包子。男孩子天生调皮爱热闹,明台跑着跳着上前来,打的主意是明楼手里的竹竿。明镜追在他身后,大呼小叫地生恐他摔着。明台不甘心被大姐管束,扭着身子四下乱钻,结果老母鸡护小鸡变成一大一小在花园里的追逐,人声笑语落地,就抖落成新的一年里最鲜活的气息。


 


    阿诚看一眼,悄悄低下头,他想大姐是真心疼小少爷。


 


    明楼也看着姐弟两若有所思,忽地问:“阿诚,你觉得,咱们家现在这样好吗?”


 


    阿诚抿着嘴,低着下颌,轻轻一动。他点了头又想起先生恐怕看不到,悄悄抬眼去看明楼,目光正好同明楼转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明楼望着他,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在笑:“你想不想把这一刻留下来?”


 


    阿诚一怔,下意识反问:“先生?”


 


    先生是个说了就会去做的人,于是此后除却读书习字,他又手把手地来教阿诚绘画。


 


 


    后来,不到十年的功夫里,阿诚时常被明楼批评为画面空间和层次感薄弱。


 


    这种时候,一般他也懒得回嘴。你要学画以后大多数时间都是用于画地图和人物肖像,大约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画技上的精进。


 


===


 


    一转眼光阴溜得飞快,时间跑到1939年,波诡云谲,刀丛剑影,阴云压城,风雨如怖,上海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座黑色孤岛。


 


    不过就算是颓烂到根子里,时局总还习惯于描金涂银粉饰太平。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唱腔绵长华美,唱词缠绵秾丽,十方戏台上绝世红颜的愁情与相思,在曲笛笙箫声中丝丝缕缕裹到一处了,染着胭然的丽色,明明灭灭逶迤而来。字字句句都凄婉到了极处,叫人毫不怀疑下一刻这方天地就要随着主角相见无望的爱情而崩落成灰。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双城记》的开头,世皆以为经典,因为这段话适用于描述任何人类历史上的大变革时期,而让人读了开篇就似已通读全书。


 


    包厢设在二楼,明诚站在门外,凭栏往下望去,纵横几排全是黑压压不住摇晃的后脑。听到身后门声响动,他回头,正好明楼迈步,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于是他赶紧迎上去,表现得像个殷勤称职的助理:“先生,怎么了?”


 


    明楼摇摇头:“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他这样说,背过身去时又轻不可闻的落下一句:“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他有此感叹,明诚已能料到此前他和汪曼春在包厢里说了什么。于是他眉角轻轻一剔,唇角刚浮起弧度,就又迅速被心中的沉重扯了下去,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便显得格外嘲讽。


 


    不必亲眼看到,他也能想见,明楼方才陪着汪曼春坐在包厢里时,定然坐得极直极挺,神情专注好似当真在看戏,鼻梁工工整整地端住了眼镜,就像他挺拔的身姿端住了斯文的气质。这幅架子,若是给王天风看到,定要被刺上一句“人模狗样地装上流社会”。


 


    其实明楼哪里用得着装,他原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世家公子,温润风雅,养尊处优,这层天然的底色,无论如何都烙在骨子里洗不掉的。王天风这个人,做事要人命,开口就蜇人,简直像是出生就为和他人不对盘而来的。就是明诚有画画的爱好,也曾被那个毒蜂讥讽为“风花雪月”的毛病。


 


    王天风眼里,风月情浓,搁在太平盛世或者是高雅意趣,放到离离乱世却是奢侈原罪。


 


 


    “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世传《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因其至情感人。明楼此刻一字一句低低将其卷首语念出来,声色沉沉,乍一听似乎满怀深情,若当真去细究,却又觉其实并无半点感情。


 


    曾有一个娇娇俏俏的女孩子,在最为青涩美好的时节,和他双双背着家人,偷偷摸摸进了剧院,来听这出千古情梦。而方才,戏曲唱到高潮处,汪曼春伏偎在他怀里,眼底噙了泪,动情地在他耳边说:“师哥,我真羡慕她,可以为了爱情舍生忘死。”


 


    若是初遇时节,这样毫不掩饰的心意,这样坦荡灼热的情话,熨在胸口,都烙铁一样几乎要把他烫伤。如今沧海横流,山河破碎,再回首看来时,余温不复,只剩寒凉和心惊。


 


    明楼默不作声地拢住她,顺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对着汪曼春,他面上有恰到好处的动容,眼底深处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她确实有为爱舍生忘死的勇气和魄力,只不过舍的是同胞的生,忘的是国人的死。


 


    据说爱是毁天灭地至死方休的心动难抑,可如今她正在慢慢夷平的,是我们疮痍满目的家园。


 


 


    旧事落地成尘,又被时间碾碎成泥,一时间光影碎作纷纷,偏还混杂着山河血泪的伤痕。明楼下意识深呼吸,却只觉吸进的都是这方空间里令人难以忍受的腌臜气,不由抬手扶额,又长出一口气:“好久不来,都不习惯了……”


 


    当初明楼和汪曼春的这段感情史,明诚也是全程围观过的。起初,在对待汪曼春的态度上,明诚倾向于认同大姐,却又真心体恤明楼。家世是原罪,爱情却容易被人原谅。这段往事的细枝末节,明镜都不知晓,明楼却不会瞒着明诚。


 


    如今他突然这样感慨,其间缘由明诚心知肚明,下意识嘀咕出声:“郎心如铁。”


 


    尾音还没掐断,明楼转过脸来看他,明诚立刻收了声,无辜地同他对视。


 


    眼见明楼眉毛动了动,明诚马上改口:“深明大义。”


 


    明楼还是侧着脸孔向着他,面无表情,眼睛眯起来,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他高深莫测一笑:“阿诚,不要辜负你的名字。”


 


    明诚装模作样地对他用力一点头:“谢先生指教。”内心却在腹诽:又不好好说人话。


 


    ——这时候,明诚倒忘了,究竟是谁先挑起来的话题。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所谓的儒家精神,千年传承的中庸之道,明诚承认自己距离那境界还差得远。少年气性难平,在风起云涌的暗潮里,最容易磕碰着棱角。


 


 


    明诚也有意识到,这些年,明楼身上的气息确实微妙地变化了。


 


    初见明楼,明诚觉得,他的目光,他的精神,都像一把外露的剑。那时候他和他的大姐明镜,原本都是情绪都摆在脸上,澄明清澈一眼可以望到底的人。


 


    如今,大姐犹然还是那样剔透,明楼却成了一湖沉潭,深不可测,波澜不惊。


 


    那句“郎心如铁”出口时,明诚心里也曾一瞬微震。他明知道,这段未及开花结果就被掐断了根茎的恋情,到如今不过是一人从最初的不死心到如今的不甘心,另一人从最初的诛心到如今尚存的一点不忍心都消融,何苦此时拿来打趣。


 


 


    明诚抬眼,视线落回舞台。高台之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胭脂水粉描画出来的脸谱,浓墨重彩之下,吟唱的都是他人生命里的悲欢离合。


 


    明家家世风光,明家长子能书善画,时有附庸风雅或意图其他的人上门来求取墨宝,他年纪虽轻,画作成品也有不少。不过明诚觉得,大哥画得最好的一副画,不在宣纸上,不在画布上,而在他自己脸上身上和心上。


 


    明楼私下坦言自己偏爱国画,水墨铺呈在宣纸上,一层层渲染开来着实风流写意。然而公众视线下,他更多时候留下的作品还是油画。


 


    颜料油彩层层覆盖,以期干透以后附着力强,还得成日提防着今后色泽褪却或剥落。


 


    重重叠叠的包裹伪装下面,灵魂只有一个,心也只有一颗,看不见,触不到。


 


 


    他脑子里正转着这些念头,冷不防又听到明楼的声音,“带你来听戏,你却心不在焉。阿诚,你的审美和鉴赏能力还有待提高。”


 


    明诚忍不住又侧头去看他,但见明楼还是那样天塌不惊地立在那里,目不稍瞬地注视着台上,止水般不焦不躁不馁,打磨着世路已惯的明和平静。


 


    于是他又小声嘀咕一句:“假正经。”


 


    这回明楼没有转过视线。他的镜片反着光,声音压得低,听起来也有种欺霜赛雪的沉凉,偏偏平凉静淡中还有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无论何时都保持住风度,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明诚想笑,表面上还是不给面子,续上一句:“大小姐要是听到了,恐怕要嘲笑先生犬儒主义了。”


 


    他话里有话,看似说的明镜,实际映射的人却是王天风。明楼心照不宣地瞥他一眼,心里却道,如果是那个疯子,只骂上一句犬儒主义都是极客气的了。


 


 


 


    昔年明楼教阿诚习字,告诉他,书法运笔,反是笔画越少越难写。


 


    汉字中,除掉“一”,大抵就数“人”字笔画最少。


 


    那时,他尚未改口,小心翼翼地对着明楼称“先生”。明楼只说,人字无非一撇一捺,互为支撑,顶天立地。也许你写好了它,也不一定做得好它。


 


    先生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是你是中国人,第二个道理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而第三个道理则是,做人也是要相互携助彼此同行的。


 


    明诚在那时候记住了,“人”字的写法,是相互扶持,是彼此信赖,是堂堂正正地上顶住了天下立稳了地站直了就不倒下。


 


    如今这人世的舞台上戏已开场,喧喧锣鼓,纸醉金迷,尔虞我诈。各方角色粉墨登场,而他与他也描脂抹粉难辨底色,幸得还有彼此可以联袂登台。


 

少年事(一)

人间抽风客:

剧中已经把我萌的模式都表现得淋漓尽致,只能扒着原著偷偷苏一下少年大哥和阿诚……


其实是无差,雷者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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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诚学会的第一个字,是个“中”字。


 


    笔画少,写起来很简单。明楼抬起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弯屈起来捏住了笔杆,余下三指抵着笔身,手腕微沉,笔尖便擦着格纸,拖出墨色的字痕。只是每一笔都很慢,运笔虽流畅顺滑,却暗下藏着力道和尖锋。


 


 


    那时阿诚刚到明家,房间刚收拾出来,大少爷就对他说,明天一早到我书房来,我教你读书。他一怔,瞪大了眼睛去看明楼,一望到底的清澈眼眸里固然透着喜,更多的却还是压着惊。


 


    读书究竟是个什么概念,那时候的阿诚未必真正懂得。但至少有一点他确认,读书可以改变命运。


 


    十岁的孩子,曾被自称母亲的人折磨得怕了,伤了筋骨寒了心,茫然不知命运通向何处。稍晓人事之后更是暗恨自己卑微,明明遭受虐待,人前却还总有声音一再对他强调,养育之恩大如天。如今虽然摆脱养母,可当初桂姨也曾真心待他好过,明家同他非亲非故,说来不过寄人篱下,阿诚并不敢轻易相信自己当真摆脱了噩梦。


 


    他眼中暗含的那些乍然惊喜和畏缩恐惧,明楼看得清楚,却也没有说破的打算。总之他抛出了读书的诱饵,明楼很确定,阿诚抵抗不了这个诱惑。


 


    家教清明,世代相传,明楼从不怀疑,明家养出来的子弟,必是葳蕤生光玉树映阶前。只不过,若无兰草灵性,那也不必留在明家。


 


 


    阿诚记得,桂姨使唤他干活时,他曾颤巍巍地拽着水桶的木柄,一步一步丈量着向前捱,艰难地挪过小巷那些半开半敞着的门,偶尔会听到里头传出朗朗的读书声。


 


    就似现在,大少爷在读书:“泱泱哉!吾中华。最大洲中最大国,廿二行省为一家。物产腴沃甲大地,天府雄国言非夸……”抑扬顿挫的声调中,封锁着一股气。那股气里暗藏精神,可上可下,可收可放,既似胸中欣然顾盼自豪,又像痛楚郁结久置难平,被钳梏在胸腔里久了,都灼出几分炽热。


 


    阿诚没上过学,不识得字,更不懂得那些深奥的道理,只是朝不保夕的痛苦日子过久了,小小的孩子心尖上也硬是被逼得多生出一窍来。虽然不解其意,阿诚却听得出来,与其说大少爷在读书,不如说他在出气。


 


 


    明楼念完一段,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阿诚的视线。阿诚换了一身衣服,同龄人的衣裳裹在他身上显得有点晃荡荡的空。他缩在门口,却像是嵌在门框里一般不敢进来,下意识佝偻了背,想把自己蜷成一团的姿态。


 


    他已不用再挨饿受冻,也没谁支使着他去干活,却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成为自己的主人。


 


    明楼朝他挥手,招呼他进来,他才夹着腿,踩着小小的细步拖到明楼面前,手脚也不知怎么摆放才自然:“大少爷……”


 


    话一出口,便迎上明楼锐利的目光。


 


 


    明楼的视线太灼热,阿诚不知自己哪里说错,只得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去。


 


    预想中的斥责并没有落下,明楼只是问他:“你想读书吗?”犹豫了一瞬,阿诚抬起头来,强迫自己看着大少爷的眼睛,鼓足了勇气:“想!”


 


    明楼说:“既然想,那我现在来教你念书,你想,你该怎么称呼我?”


 


    阿诚一呆。他没正式上过学堂,并不知道上学该有什么规矩,只是明楼定定看着他,他心中便有些慌乱。他怕自己一答错,读书的机会就没了。他怔怔望着明楼,藏在裤子口袋里的拳头攥住了布料,攥得死紧好似抓着一根救命稻草。读书的诱惑太大,这一刻他倒是忘了,原本他最初的打算是要离开明家,回孤儿院也好,总之不要寄人篱下受人恩惠。


 


    他看明楼,大少爷没有穿西装,灰色长衫系扣得整齐,颈上还撘了条长围巾,文质彬彬的儒雅气息扑面而来。回想起走过街头巷尾那些人家时偶见的情形,灵光一闪的瞬间,阿诚讷讷开口,轻声问:“先生?”


 


    这一声出来,明楼脸上这才现出点笑意。他收回视线,阿诚背上一松,感觉自己总算可以喘口气。只是改变一个称呼而已,却好像放下了什么负担。


 


 


    明楼叫他坐,阿诚就坐下。明楼叫他伸出右手来,他就伸手。明楼把笔夹进他手心,他就不知所措地抓住。明楼却敲敲他的手指,示意他放松了力道,纠正他错误的握笔姿势。


 


    “要读书,就先学认字。这写字和做人一样,姿势对了,才能写得好字。”明楼虚扶住他的手,掌心挨着手背,贴合处阿诚觉出那股温暖干燥,令人心安。


 


    明楼接着说:“反过来说,做人和写字也是一样的,先要摆正了姿势,才能做好一个人。”阿诚正觉得这道理跟绕口令似的让他有些晕,冷不防明楼又提问:“阿诚,你觉得,你是什么人?”


 


    他一问话阿诚就紧张。打小没人会过问他的想法,好不容易有个人用这样平和的语气同他对话,阿诚却不知道要把自己摆在什么姿态,也已经不懂得什么才是自己的想法。


 


    好在明楼并不着急要他回答。


 


    “记住了,”他握紧了阿诚的手,手腕微微使力,便带着笔尖移动,在纸上落下一个横平竖稳的大字。“我华夏民族,起于黄河,以其在四方之中,因称为中华。后疆土渐广,凡所统辖,皆称中华,亦称中国。”


 


    阿诚一震,转头去看明楼,明楼也正看着他,目光清正,眉宇间扬起昂然之气,几要逼人——


 


    “阿诚,你首先,是一个中国人。”


 


 


    一个大写的“中”,好写也难写。


 


    阿诚之前也偶有看过明楼的字,就算他还不懂得评鉴书法,也觉得那是一笔好字。好看在字迹工整,好看在结构平正,有力而且流畅。


 


    可是眼下他带着阿诚写出来的这个“中”字,就是以阿诚现在的眼光来看,也堪称败笔。横是平的,竖也稳了,却偏偏整个字的点画结构都让人看得不舒服,少了那份奔放自如一气呵成的潇洒。


 


    “一个‘中’字,看着好写,其实不然啊。”明楼松开他的手,敲敲桌面。阿诚知道,大少爷说话,总是惯于话里有话,于是更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


 


    这一会,他倒是把先前的那些忌讳都忘之脑后了。


 


    “‘中’之一字,成败最在支撑起上下左右的中心一竖。”明楼挑了挑眉毛,站起身来,阿诚马上也跟着起身。他刚一起,明楼便一手抬起,突然按在他背上。“就像一个人,如果腰杆子挺不直,那无论怎么站,也是不好看的。”


 


    他的手一落到背上,阿诚立刻全身僵硬,骨骼牵动之下,几乎要听到自己脖颈都错出喀噔一声轻响。猝然受惊,他本能地想缩脖子,但听到明楼接下来的话,又下意识地挺腰,抻直了脊背。


 


    明楼说:“对,就是这样,站直了,你才是一个顶天立地的中国人。”


 


    阿诚直着眼睛看他,他却转过身去,食指屈起,点了点刚刚落在纸上的字:“我只能教会你写字,但能不能把字写好,却只有看你自己了。”


 


 


    明楼的语气,并不多么强烈,阿诚却瞬间感到眼中涌起一股又湿又热的潮意,四处奔流,几要冲破束缚夺眶而出。他红着眼圈,怔怔仰头看着明楼,明楼也看了眼他,低下头若有所思。


 


    “你被桂姨虐待怕了,不信我和大姐,想要离开,这我能理解。”


 


    他这样说,阿诚又流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他瞪大眼,直觉里想要摇头否认,又自觉没脸否认,心中又是害怕又是后悔,一时间几种情绪交集,偏生无处可表,只得下意识咬住了嘴唇。


 


    明楼却无意安慰。他抬起脸来,眉头拢起来,似两把利剑:“不管将来是去是留,你既来到我明家,我就要教会一件事。”


 


    阿诚屏住呼吸,倔强地同他对视。他明白,明楼接下来的话,才是今天这趟书房之行的真正核心。


 


    “我明家的人,就是要走,也只有堂堂正正走出去,没有偷偷摸摸爬出门的道理。就算你不信我和大姐,你要走,起码也得先把自己当个顶天立地的人了,再正大光明地走。”明楼如是说,“明家人受了委屈痛苦,也绝不逆来顺受,更不畏惧妥协。我明家的人,绝不做人家的奴隶。”


 


    “奴隶”这个词敲打在心上,就是大字不识如阿诚,也瞬间感受到那种宛如被鞭子抽了一下的火辣辣的疼痛和耻辱。


 


    “我对桂姨说过,我要教养你成才。但你究竟成不成才,终究还是看你自己。你要是不能把自己当个正常的人,那就是我说大话了。”


 


 


    他神情严肃,目光倒并不严厉。短短一刻钟时间,阿诚被他强行塞了满脑子的新东西,一时间有些消化不良,倒也知道这种关键时刻,不容迟疑,必须马上表态:“我明白了,先生。”


 


    明楼脸色缓和下来。他自觉担得起阿诚这一声“先生”,点了点头:“今天先把这个‘中’字学会,练好。”


 


    阿诚的反应是瞬间将头抬得更高,脊背挺得更直了。


 


    明楼的目光巡梭在他身上,不经意间流露出一点笑意。


 


 

【楼诚】【有声】病与酒 & 我往矣

啊啊啊啊啊爱太太!太太居然带病读文太感动了!声音非常非常好听呀,听得简直热泪盈眶。

波妞Ponyo_w:

感冒咳嗽,还是忍不住读了,感觉特别好~


由 @疏帘月倍明 点读,感谢 @谁道破愁须仗酒 太太授权!


喜马拉雅FM有声链接:


【楼诚】病与酒


【楼诚】我往矣




这两篇读得人热血沸腾、热泪盈眶,毫不夸张。


读《我往矣》的时候,想起了《那年那兔那些事儿》。


说实话,我以及我身边的同龄人都很难被集体主义、爱国主义打动,高喊奉献、牺牲的口号总显得空洞无力,但是,当神坛上的“志士仁人”展现出鲜活的“人性”,他们的故事被活生生地展现在眼前时,就十分令人动容了。


将这个故事放在楼诚的身上,自然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


这个故事也符合我对楼诚结局的期盼和畅想,“男儿到死心如铁”,他们正是这样永不止息、发光发热的人。


再说说“在艰苦条件下获得巨大成就”这件事,让我想到之前读过的关于西南联大的描述——用连盖茅草房尚嫌拮据的经费办学,竟然汇集了如此多的大师。更重要的是,这所大学不仅有大师,还培养大师。由此可见,经济基础固然重要,但除去物质条件,还有理念、风气、意志。


话说回来,楼诚,或者说明家人,以及他们的故事之所以受到喜爱,诸多描述楼诚二人的文字之所以打动人心,应该就是因为蕴含了这些力量的内核。


无论是爱和自由,还是坚忍和希望,都在这里。




啊!楼诚一双人简直太好!太太们简直太棒!幸福地转圈圈!

旋转!跳跃!我闭着眼!

开心!

无法用言语表述的开心!

爱每一位的太太!

爱楼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