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帘月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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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事(九)【完结】

人间抽风客:

开篇句首,来自电影《美丽人生》这个题目的出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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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论如何,人生是美丽的。”


 


 


 


    1979年春,明楼出狱。


 


    他一出狱,就有专车来接,直接将他带到上海的某处公寓。


 


    其实明楼有心理准备。他虽获释,却还没有平反,行动自由还是受限的。


 


    但他没想到会这么顺利,下车的瞬间,他就看到了明诚。


 


 


    他和他,前半生颠仆,是因为有家无国;后半生流离,却是因为有国无家。


 


    裹挟在十年浩劫的风暴里,明诚算是幸运的。于身体上,他并没有受到什么折磨。


 


    他出身成分清白,被养母虐待的悲惨童年反而成了他日后的保护色;他早年行动在国外,回国后也一直行事低调,并不扎眼。


 


    他更聪明,早早看清了形势,却从不公开站队。有人要他揭发明楼,表面上他也积极配合,主动揭发明楼的出身,一口将明楼定性为“资本家”,实在是避实就虚避重就轻;但在明楼是否存有“汉奸”嫌疑这个问题上,他又坚决否定,闹得凶的时候甚至喊出“我只知党性,不知人性!明楼当年要真做了汉奸,我第一个毙了他!”这样的话来。


 


    多年来明诚早知如何明哲保身。他入党早,组织上也看重他,去过伏龙芝,回来又迎来送往经营各方情报网,明面上干干净净,暗地里关系人情无数。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光只凭这份履历,他说出来的话也足够让人掂量掂量。


 


    长期以来,外人看他顺风顺水,几番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竟能屹立不倒,可见是个机灵懂事的。却无人知晓,他内心煎熬,几乎也将他逼出了和明楼当年一样的头疼病。


 


    这些年来,明楼被桎梏了多久,明诚也陪着他桎梏了自己的心多久。


 


 


    第一次相遇,明楼就走进了他的生命。那时的他们,当真是年轻,意气风发少年郎。


 


    此后岁月,也是明楼一直伴随着他。


 


    即使明楼人不在他身边,也一直相融于他的骨血里,伴随于他的精神里。


 


    1939年的上海,在那些看不见的刀丛剑影里,在那些看不见的暗室喋血里,他们联袂登台,将一场场好戏演得精彩纷呈高潮迭起。彼时他微一抱怨,明楼便笑言,“你还好,有我陪着。”


 


    如今明楼不在身边,他也还是得演。不是演给敌人看,却要演给自己的国人看。


 


    他要保全明楼,先要保全自己。他要处处回护,他又不能强出头。他不想诛心,却要先违心。


 


    风景依稀似当年,如此情境,又早不是当年。


 


 


    一晃十年,竟如隔世。


 


    明诚的面庞看着也多了沧桑的意味,看他的眼神还一如当初的少年。他迎上前来扶他,温声对他说:“先生如今年事已高,组织上认为还是得有人照顾的好。”


 


    明楼心知肚明,这就是所谓的“监视”了。


 


    不知明诚为了争取到这一天,费了多少心思,做了多少努力?


 


 


    阿诚在他面前总是显得像个孩子,因为他原本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孩子,阿诚全心全意地信任他,敬重甚至准确说应该是爱恋着他,故见了他难免生出依赖之心。


 


    有时明诚自己也会懊恼于此,每个成熟的男人都希望自己在至亲至爱面前是独立的,亦是完美的。但他虽为此烦恼,见到明楼还是一样无可避免地会流露出几乎是下意识的依赖神情。


 


    人总是无法摆脱本能。


 


    而他的天资原是极优秀的,只不过在明楼面前才收敛气息,所以一旦明楼不在他视线范围内,他的锋芒何其逼人,他的光彩何其夺目,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明楼就此在明诚的家中住了下来。


 


    他从前养尊处优,总不肯做饭,还习惯颐指气使。如今“赋闲”在家,从前学过的种种似乎都派不上用场,干脆一心一意研究起厨艺来。


 


    明楼发现明诚家中常备阿司匹林,起初以为是保持旧时习惯,后来才发现,那是给他自己准备的。


 


 


    没多久,明诚回来跟他讲:“我对上头说,明楼同志近来思想觉悟上大有提高,想趁身还健在的时候,整理交代一下自己当初的经历,深刻反思自己的过错,也算提供一些严肃有价值的参考材料。”


 


    他忍俊不禁,问:“就算你已经替我写好了材料,难道不用我再誊抄一遍?”


 


    明诚便深深看他一眼,嘴角一翘,也快七十的人了,竟流露出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你的字,哪一个我学不像?”


 


    明楼当时正在敲核桃,听了这话有些分神,险些稀里糊涂就一锤子砸偏了。


 


    明诚赶紧从他手里抢下锤子,自己掰了两个核桃仁,塞进他手里:“这年头核桃可不好搞,你别浪费了。”


 


    回过神,明楼收好思绪,又听得明诚问他:“大哥,晚上吃什么?”


 


    问得就同当年在明公馆一样自然。


 


 


    晚上是红薯稀饭。红薯块切得有点大,水加多了,粥熬得太烂……


 


    明诚把脸埋在碗里,低着头专注地吃。


 


    明楼捧着碗,吃了几口,想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了:“听说……最近有人来找过你?”


 


    明诚手一顿,头没抬,筷子也还是没停。


 


    明楼看他这样子,知道他不想提。但他毕竟是做了这么多年大哥的人,总难免存着一些相护之心,即使自知难免被嫌弃婆婆妈妈。


 


    他叹着气:“阿诚,不要仇恨。”


 


    啪地一声,明诚撂下筷子。


 


    阿诚很少在明楼面前持这种态度,明楼知道他心结所在,无可奈何之下,却更生出一种温柔坚定的决心。


 


    他要护着他。


 


    明诚的身,已十分安全,不需他保护。但他还要护住明诚的心。明楼最强大的地方,其实并不在于学识渊博口才出众,也不在于舞刀动枪例无虚发,而在于他有一颗看彻世路依然清明不变的赤子之心。


 


    一颗看起来,和他深沉性格并不相符的,赤子之心。


 


 


    他很早就知道,阿诚是个心怀荆棘的孩子。他知恩重情,他也记仇难释。


 


    阿诚曾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个自称母亲的人就可以变化那么大,人前人后两张面孔。他对桂姨始终心有千结,不能原谅又无法忘却。这样的心事折磨了他很多年,直至桂姨死在他枪口下,也并不能够真正抹平他心中的疮痍。


 


    而这十年间的种种景象,也足够让阿诚怀疑,人性究竟可以丑恶到何其深沉何等顽结的地步。


 


    那些甚至不像桂姨,是变节了的敌人,可以无情消灭。他们都是自己的同胞,是千千万万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普通国民。他们并非生来可恶,他们最大的罪过在于无知。


 


    正因为如此,明楼认定,就算明诚反感,他还是要说下去:“阿诚,我不是要你原谅。但我想你知道,暴力之下,没有正义。”


 


    明诚几乎是立刻、硬梆梆地冷声回道:“我知道,他们只是吃人血馒头的愚民罢了。”


 


    明楼苦笑。


 


    明诚抬头看他一眼,他的目光原本是锐利的,甚至还带了一点冷意。但他接触到明楼的视线时,他的棱角,他的尖刺,又不知所措地收起来了。


 


    他在明楼面前,终归还是像最初那个失怙的孩子,一接触到明楼严肃而不乏温情的眼神,就难免丢盔弃甲。他知道明楼的本意其实是在关心他,明楼并不在意他原不原谅那些无知之下作了政治工具的狂热同胞,明楼只是不愿意他心中再生出一丛荆棘来。


 


    正因此,因为已经明白了明楼待他的苦心,他收敛了怒气,甚至泛起一点近乎于委屈的无奈,轻声说,“道理我都知道,大哥放心好了。”


 


    明楼微笑:“你懂得就好。之前我可以看着你,如今……我实在是怕,怕我再看不了你几年了。”


 


 


    若是从前,明楼说这样的话,明诚肯定会冷着脸让他闭嘴。


 


    到了这一刻,他却反而释然了。


 


    风雨如晦时,他曾想过,只要明楼能活,他就什么都不畏惧;如今云散天开,即使明楼终将离去,他也不再忧怕。


 


 


    明诚曾经以为,个人情感和国家意志总难免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和无可匹敌的张力。不过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其实两者是统一的。


 


    他对明楼,就和他对这片山河所怀有的感情本质上是一样的。


 


    他深爱明楼年轻时儒雅的容颜,鸦黑的发丝;他也深爱明楼如今泛憔的面庞,微霜的鬓角。


 


    就像他固然爱这片国土的广袤,这片山川的壮美;而在直面了这个国家的贫穷,这个民族的丑陋以后,他亦不能从情感上舍弃这一方河山,还有这方水土所养育出来的一切。


 


    家国是信仰,并不是因为这个国家强大到令你自豪,而是因为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深深根植在血脉里。美与丑,善与恶,精华与糟粕……皆是那样,不可离析,莫能辨究,便不认同,也不能否决,只能一并承认。


 


    一切都将成为历史。而面对历史,当时时警醒,却不能沉沦不自救。


 


 


    明楼看着他,到此但觉心满意足。明诚虽然心有荆棘,却能将荆棘催开了花,还将那花递到他手里,问他好不好看。


 


    此间少年,早已在岁月长河中长大成人,于无声处就温柔了时光。


 


    他看了明诚一会,忽道:“你随我来。”


 


    一世颠簸扑折,到了这一时,他想留下一点东西,作为生平的写照。


 


    不求旁人知,但愿一人晓。


 


 


    执了笔方才觉出这些年来,身体机能当真衰退了下去,手竟抖得厉害。明诚看他五指发颤,默不作声走上前来,张开胸怀,自后头扶抱住了他,掌心覆上了他的手背。


 


    手掌温暖干燥,腕处微微施力,他挽着他,推磨着笔尖在纸上擦出墨痕。


 


 


    ——此生幸得君偕我,此身归处是家国。


 


 


    初遇时节,明楼握着他手,带着他写下生平第一个字,是个“中”字。此后光阴荏苒,他攥住明楼的手,协助他留下平生最后一笔墨迹,是个“国”字。


 


    明楼和明诚,两个人留在这世上最初和最后的字连起来,就是一个“中国”。


 


    终此一生,不负山川,不忘家国,最后也总算是守在了自己的故园旧地上。


 


    他们相视一笑。


 


 


    夜深忽梦少年事,醒觉方知是白头。


 


    山河犹在,多么幸运。故人犹在,多么温柔。


 


 


    要相信,一切终究会好起来的。


 


 


【完】


 


 


题外话:


我相信,对于苦难史的追忆和反思,没有哪部电影的表现方式比《美丽人生》更沉重,也没有哪部电影的基调比《美丽人生》更温暖。所以我一度犹豫过要不要绕过WG,但最终还是决定去直面。


对于苦难,我所翼望看到的态度是,不否决,不遗忘,也不悲观,不夸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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