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帘月倍明

看文不产出,别关注。

少年事(三)

人间抽风客:

 



 


 


    “吾国人之精神,世间的也,乐天的也,故代表其精神之戏曲小说,无往而不着此乐天之色彩。”戏台上花团锦簇,光影霓虹纷呈,明楼的脸半匿在阑珊灯火投下的阴翳中,问他,“阿诚,你同意观堂先生这一观点吗?”


 


    明诚记得,那是1927年的一个冬日,明楼放了学带着他回家,两个人并肩踏在萧杀的街道上,路经天蟾舞台时,明楼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因阿诚的特殊经历,来到明家后明楼并没有立刻安排他上学,而是在亲自教他念了两年的书以后才将他带进学堂。壬戌年北洋政府颁布六三三新学制之后,明楼说,你如今的年纪正好直接进入初中。


 


    他这样安排,阿诚原本还有点紧张,毕竟此前他没有正式上过一天学堂,故有担忧自己跟不上同学进度的顾虑。明镜也表示这样做是不是有点拔苗助长,又惦记着明台也到了该入学的年纪,提出或可阿诚同他一起从初级学堂念起,两个人还相互有个照应。


 


    但明楼的态度十分坚持,他笃定地说:“小学课程,无非国语算术、历史地理一类,哪样我教不了他?阿诚的资质我最清楚,只有人不及他、绝无他落后于人的道理。”


 


    话说的这样掷地有声,明镜也就不再反对。阿诚那时已比两年前开朗许多,看人时神情不再惴惴,说话声音也渐有底气,如今又听明楼这样说,一下腰杆也自觉硬挺了三分。


 


    明镜听出他语意中的欣然自豪,看阿诚也是心中欢喜,一转念则问:“阿诚是桂姨取的小名,叫惯了也没改口,如今要去报道,总不能没个正式名字?”


 


    明楼便理所当然地说:“阿诚是我教出来的人,自然该冠我明家的姓氏——就叫明诚。”


 


 


    那年明家三兄弟一道入学,明台念的小学,明诚进了初中,而明楼就读高中。


 


    来年五月,那日将临月末,明镜回来的比往常早,还没进门,隔着老远就一迭声唤着他们三兄弟的名字。明台最先窜出去,登登登踩着阶梯跑下来迎接大姐,明镜一把将他搂住,手都在抖,又张皇地抬眼四下巡梭:“你大哥和阿诚呢?”


 


    明台年幼未经事,还不能理解大姐的忧患和惶惑,无辜地指指她身后:“大哥一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里,我问他作业怎么写他也不理我。”说着又忍不住皱了皱鼻子,“阿诚哥去敲门他就开门了。”


 


    明镜记得,那日明楼从房里走出来的时候,脸色沉得异常可怕,面对自己的时候却立刻柔缓了颜色:“大姐,你放心,我……我和明台还有阿诚、我们都没事。”


 


    他声色温和,只是音调里有锐昂的杀伐气。明镜听出来,百感交集,一手抱紧了明台,又伸出另一只手去抚他的脸:“……我、我听说了……姐姐吓死了,就怕你、你们都赔进去了……”


 


    明楼接住她的手,默默拢在掌心里。明诚也从明楼房里出来,端了杯热茶递给明镜。明镜接了,略平息了情绪,松开明台,站直了身又是那个无惧无畏的明家当家:“这是中国,我就不信,这世上当真没有公理了!”


 


    当晚阿诚在书房复习功课的时候,总有点心神不定。光流柔黄,他于灯下抬头,明楼就坐在他对面,神情冷肃,似在沉思,面上却看不出多少端倪。他面前摊着一卷书,阿诚抬眼去瞟的时候,倒着看那些字略觉吃力。他仔细辨认了许久,认出卷首一排大字是《后汉书·班超传》。


 


 


    1925年5月30日,为支持工人运动,爱国学生在上海租界游行示威,遭血腥镇压,酿成震惊中外的“五卅惨案”。


 


    是年六月,怒潮自上海席卷全国,上海大学遭封锁,数万学生联名罢课。


 


    这是一个天崩地解的时代,前所未有,礼防驰废,风起云涌,乱象环生,传统的一切在腐坏,动荡造就鲜血和离散,绝境中无数白骨铺成河山。


 


    不久之后,学校放了暑假,明镜一再叮嘱明台和明诚这段时日不要擅自出门,但她并不限制明楼。明诚看得出,她看向自己和明台的眼神全是忧患和怜爱,而她望向明楼的眼神却含了些许愧疚和无奈。


 


    那时明楼也开始有了变化,他时常独自出门。他离开家以后,明诚时常呆在他的书房里,找出那本《后汉书》,一页一页地翻找查看。他的国文功底那时候已经很好,不像最初那样需要明楼一个字一个字地讲解。


 


 


    后来明楼问他那个问题的时候,适逢那年王静安自沉昆明湖。


 


    “明以后,传奇无非喜剧,而元则有悲剧在其中。就其存者言之:如《汉宫秋》、《梧桐雨》、《西蜀梦》、《火烧介子推》、《张千替杀妻》等,初无所谓先离后合,始离终亨之事也。其最有悲剧之性质者,则如关汉卿之《窦娥冤》、纪君祥之《赵氏孤儿》。剧中虽有恶人交构其间,而其蹈汤赴火者,仍出于其主人翁之意志,即列之于世界大悲剧中,亦无愧色也。”


 


    拜明楼总喜欢拐弯抹角说话的关系所赐,为了能跟得上他的话题,这些年明诚也杂七杂八看了不少书。而说起这个话题,明诚脑子里最先闪现的就是这一段。


 


    “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统统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欺骗——这实在是关于国民性的问题。”


 


    在那个人心崩塌思想重建的巅峰时期,无数的学者都在探讨着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同胞。有偏激彻底全盘否定的,有保守顽固不肯变通的,笔诛口伐你来我往,字里行间迸立着刀剑,白纸黑字都化作雪亮的锋锐。


 


 


    迎面割来风刀霜剑,几片枯黄薄脆的落叶打着滚擦着地面簌簌地跑,他顺着明楼的目光看过去,剧场门外张贴着今日曲目的预告,《赵氏孤儿》四个墨字,颜色浓黑得像弃置已久斑驳殷烈的血迹。


 


    明诚下意识一皱眉。


 


    明楼正在观察他的反应,因而问:“你不喜欢这出剧目?”


 


    他摇头。


 


    来到明家的这几年他像海绵吸水一样,手不释卷地塞进无数书本和道理以后,也开始模糊形成一点自己的想法。对于这个故事,很难简单地用喜欢还是不喜欢来概括。


 


    来到明家以后的经历形成的情感牵绊,令他对剧本中家族血缘的维系本能地产生认同感,就如他敬佩故事中的公孙杵臼,更倾向于爱重故事里的程婴,甚至产生自己若身处其中,亦会前赴后继投入其间舍身无悔的代入感和决心。


 


    整个故事都鲜血淋漓得令人不忍卒读,尤其在你对其中所展现出来的道义忠烈产生认同时,怀疑和忧虑也一并而来。


 


 


    若世间有道,已满目疮痍。今天下无道,待舍身取义。


 


    ——世事如果可以理想而纯粹,简单只分两色,死亡也变得轻松。从来更为沉重的,是活着。


 


    在他理清自己的思绪之前,是明楼转移了这个话题,没有坚持要他的回答。


 


 


    而今,在1939年的上海,明楼又问起了他当年的问题。


 


    明诚发现,自己还是很难简单的回答,对于《赵氏孤儿》这出剧目,他究竟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又对于其中所输出的价值观,是认同还是不认同。


 


    明楼也不催他回答。他静默在黯淡的阴影里,明明灭灭地静默了许久,久得明诚以为他已经忘了这个话题,才听到他沉沉一叹:“其实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王天风的计划已经通过了。”


 


    悚然心惊,明诚失声叫出来:“那小少爷?!”


 


    垂下头,明楼一手按上额际,沉沉的影将他的目光都隐藏在黑暗之后。


 


    他看起来似乎疲惫到极点,却叫人毫不怀疑,他精神中蕴涵的激流和暗劲,将支持他到即使天地都溃崩塌陷,他也还是会站在原处,静默地守着立着,成为这条路上的道标和丰碑。


 


    明诚凝视着他,眼底有一澜粼色在轻晃。明楼在人前总是伪装得无懈可击,只在他面前才表现出真实的自我。就算这样,在他面前,最真实的明楼,也还是完美得无懈可击。


 


    要说忽有此感怀的由来,当也有他对明楼固执到近乎于顽结的敬爱和仰慕在里头。


 


 


    明楼没有直接说明台会怎样,却问:“阿诚,还记得你当初是怎样下定决心走上这条路的?”


 


    一瞬间年华倒转,血脉逆流,明诚眉宇一动,目光静静地沉了下去。


 


 


    1925年的那个酷烈暑夏,明诚记得自己窝在明楼书房,一页一页翻看查找着,看完了整本《后汉书》。


 


    ——班超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有口辩,而涉猎书传。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砚间乎?”


 


 


    个人信念与国家意志间不可调和的矛盾以及无可收束的张力,足以将所有渺小的情感都碾碎。


 


    捐躯赴国难,人间行路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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