疏帘月倍明

看文不产出,别关注。

少年事(二)

人间抽风客:

 



 


 


    有一段时期,明诚迷上绘画,尤其是油画。


 


    明楼对他说过,国画用墨,重意境,喜留白,少写实,讲究那股一气呵成韵致生动的神意。油画却重写实,讲究透视,以油调色,易于作画过程中多次覆盖与修改,形成丰富的色彩层次和光泽度。


 


    当然,身为明家长子,明楼也学过画,风格学贯中西,不拘于一格。


 


    明楼发现阿诚喜欢画画是个偶然。冬日的温度,自然就给窗户上凝出一层薄霜。那日明楼走进书房,阿诚早到了,正趴在窗前,掀开了窗帘,举着手指在玻璃上描画着什么。


 


    他进来,阿诚明显有点紧张,瞪大了眼睛,小声唤了句“先生”,手臂也僵硬着,不知是该保持原来的动作还是迅速放下来。


 


    也许是因为特殊的经历导致心思也要比别的孩子敏感,阿诚初到明家时,并不能像明台那样迅速就适应了新环境,立马把他们当作家人。他对着明楼毕恭毕敬地称先生,对着明镜和明台,起初一开口还是“大小姐”和“小少爷”。后来慢慢熟络了,在明镜的坚持下总算把中间那个“小”字去掉了改口称“大姐”,对着明台却无论如何改不了口了。


 


    明楼看时,发现雾蒙蒙的窗上,手指抹出来的简单线条,粗陋地组合在一起,竟然看得出是一栋房子。


 


 


    在明家过的第一个新年,明楼带他去放鞭炮。爆裂噼啪的响声不绝于耳,明楼单手挑了竹竿,任由竹竿顶头悬着的鞭炮一节一节燃烧着飞快向上窜。他侧过半边身子,回头来对他说:“大姐的脾气,就像这爆竹,一点就着,容不得半点假。”


 


    阿诚轻轻点头,心中却想起初来明家的那天,那个差点虐杀他的女人离开之时,明楼并不比他大多少,高高瘦瘦的少年,往大门中央一顿却镇出了渊渟岳峙的气势,声色俱厉半点情面也不留。明镜是个炮仗脾气,先生何尝不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主。


 


 


    明台那时不满五岁,明镜怕他冷,给他裹着棉袄穿得像个小包子。男孩子天生调皮爱热闹,明台跑着跳着上前来,打的主意是明楼手里的竹竿。明镜追在他身后,大呼小叫地生恐他摔着。明台不甘心被大姐管束,扭着身子四下乱钻,结果老母鸡护小鸡变成一大一小在花园里的追逐,人声笑语落地,就抖落成新的一年里最鲜活的气息。


 


    阿诚看一眼,悄悄低下头,他想大姐是真心疼小少爷。


 


    明楼也看着姐弟两若有所思,忽地问:“阿诚,你觉得,咱们家现在这样好吗?”


 


    阿诚抿着嘴,低着下颌,轻轻一动。他点了头又想起先生恐怕看不到,悄悄抬眼去看明楼,目光正好同明楼转过来的视线撞个正着。


 


    明楼望着他,看得出是真心实意在笑:“你想不想把这一刻留下来?”


 


    阿诚一怔,下意识反问:“先生?”


 


    先生是个说了就会去做的人,于是此后除却读书习字,他又手把手地来教阿诚绘画。


 


 


    后来,不到十年的功夫里,阿诚时常被明楼批评为画面空间和层次感薄弱。


 


    这种时候,一般他也懒得回嘴。你要学画以后大多数时间都是用于画地图和人物肖像,大约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顾及画技上的精进。


 


===


 


    一转眼光阴溜得飞快,时间跑到1939年,波诡云谲,刀丛剑影,阴云压城,风雨如怖,上海似惊涛骇浪中的一座黑色孤岛。


 


    不过就算是颓烂到根子里,时局总还习惯于描金涂银粉饰太平。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生生死死随人愿, 便酸酸楚楚无人怨。待打并香魂一片,阴雨梅天,守的个梅根相见……”


 


    唱腔绵长华美,唱词缠绵秾丽,十方戏台上绝世红颜的愁情与相思,在曲笛笙箫声中丝丝缕缕裹到一处了,染着胭然的丽色,明明灭灭逶迤而来。字字句句都凄婉到了极处,叫人毫不怀疑下一刻这方天地就要随着主角相见无望的爱情而崩落成灰。


 


 


    “这是最好的时代,这是最坏的时代;这是智慧的时代,这是愚蠢的时代;这是信仰的时期,这是怀疑的时期;这是光明的季节,这是黑暗的季节;这是希望之春,这是失望之冬;人们面前有着各样事物,人们面前一无所有;人们正在直登天堂,人们正在直下地狱。”


 


    《双城记》的开头,世皆以为经典,因为这段话适用于描述任何人类历史上的大变革时期,而让人读了开篇就似已通读全书。


 


    包厢设在二楼,明诚站在门外,凭栏往下望去,纵横几排全是黑压压不住摇晃的后脑。听到身后门声响动,他回头,正好明楼迈步,半个身子探出门外。于是他赶紧迎上去,表现得像个殷勤称职的助理:“先生,怎么了?”


 


    明楼摇摇头:“里面太闷,出来透透气。”他这样说,背过身去时又轻不可闻的落下一句:“白骨如山忘姓氏,无非公子与红妆。”


 


 


    他有此感叹,明诚已能料到此前他和汪曼春在包厢里说了什么。于是他眉角轻轻一剔,唇角刚浮起弧度,就又迅速被心中的沉重扯了下去,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便显得格外嘲讽。


 


    不必亲眼看到,他也能想见,明楼方才陪着汪曼春坐在包厢里时,定然坐得极直极挺,神情专注好似当真在看戏,鼻梁工工整整地端住了眼镜,就像他挺拔的身姿端住了斯文的气质。这幅架子,若是给王天风看到,定要被刺上一句“人模狗样地装上流社会”。


 


    其实明楼哪里用得着装,他原本就是含着金汤匙出世的世家公子,温润风雅,养尊处优,这层天然的底色,无论如何都烙在骨子里洗不掉的。王天风这个人,做事要人命,开口就蜇人,简直像是出生就为和他人不对盘而来的。就是明诚有画画的爱好,也曾被那个毒蜂讥讽为“风花雪月”的毛病。


 


    王天风眼里,风月情浓,搁在太平盛世或者是高雅意趣,放到离离乱世却是奢侈原罪。


 


 


    “如杜丽娘者,乃可谓之有情人耳。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亦可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世传《牡丹亭梦》一出,家传户诵,几令《西厢》减价,因其至情感人。明楼此刻一字一句低低将其卷首语念出来,声色沉沉,乍一听似乎满怀深情,若当真去细究,却又觉其实并无半点感情。


 


    曾有一个娇娇俏俏的女孩子,在最为青涩美好的时节,和他双双背着家人,偷偷摸摸进了剧院,来听这出千古情梦。而方才,戏曲唱到高潮处,汪曼春伏偎在他怀里,眼底噙了泪,动情地在他耳边说:“师哥,我真羡慕她,可以为了爱情舍生忘死。”


 


    若是初遇时节,这样毫不掩饰的心意,这样坦荡灼热的情话,熨在胸口,都烙铁一样几乎要把他烫伤。如今沧海横流,山河破碎,再回首看来时,余温不复,只剩寒凉和心惊。


 


    明楼默不作声地拢住她,顺势抬手,轻轻抚过她的发。对着汪曼春,他面上有恰到好处的动容,眼底深处却一寸一寸冷下去。


 


    她确实有为爱舍生忘死的勇气和魄力,只不过舍的是同胞的生,忘的是国人的死。


 


    据说爱是毁天灭地至死方休的心动难抑,可如今她正在慢慢夷平的,是我们疮痍满目的家园。


 


 


    旧事落地成尘,又被时间碾碎成泥,一时间光影碎作纷纷,偏还混杂着山河血泪的伤痕。明楼下意识深呼吸,却只觉吸进的都是这方空间里令人难以忍受的腌臜气,不由抬手扶额,又长出一口气:“好久不来,都不习惯了……”


 


    当初明楼和汪曼春的这段感情史,明诚也是全程围观过的。起初,在对待汪曼春的态度上,明诚倾向于认同大姐,却又真心体恤明楼。家世是原罪,爱情却容易被人原谅。这段往事的细枝末节,明镜都不知晓,明楼却不会瞒着明诚。


 


    如今他突然这样感慨,其间缘由明诚心知肚明,下意识嘀咕出声:“郎心如铁。”


 


    尾音还没掐断,明楼转过脸来看他,明诚立刻收了声,无辜地同他对视。


 


    眼见明楼眉毛动了动,明诚马上改口:“深明大义。”


 


    明楼还是侧着脸孔向着他,面无表情,眼睛眯起来,半晌才慢吞吞地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他高深莫测一笑:“阿诚,不要辜负你的名字。”


 


    明诚装模作样地对他用力一点头:“谢先生指教。”内心却在腹诽:又不好好说人话。


 


    ——这时候,明诚倒忘了,究竟是谁先挑起来的话题。


 


 


 


    诚者,不勉而中,不思而得,从容中道,圣人也。诚之者,择善而固执之者也。


 


    所谓的儒家精神,千年传承的中庸之道,明诚承认自己距离那境界还差得远。少年气性难平,在风起云涌的暗潮里,最容易磕碰着棱角。


 


 


    明诚也有意识到,这些年,明楼身上的气息确实微妙地变化了。


 


    初见明楼,明诚觉得,他的目光,他的精神,都像一把外露的剑。那时候他和他的大姐明镜,原本都是情绪都摆在脸上,澄明清澈一眼可以望到底的人。


 


    如今,大姐犹然还是那样剔透,明楼却成了一湖沉潭,深不可测,波澜不惊。


 


    那句“郎心如铁”出口时,明诚心里也曾一瞬微震。他明知道,这段未及开花结果就被掐断了根茎的恋情,到如今不过是一人从最初的不死心到如今的不甘心,另一人从最初的诛心到如今尚存的一点不忍心都消融,何苦此时拿来打趣。


 


 


    明诚抬眼,视线落回舞台。高台之上,灯红酒绿纸醉金迷,胭脂水粉描画出来的脸谱,浓墨重彩之下,吟唱的都是他人生命里的悲欢离合。


 


    明家家世风光,明家长子能书善画,时有附庸风雅或意图其他的人上门来求取墨宝,他年纪虽轻,画作成品也有不少。不过明诚觉得,大哥画得最好的一副画,不在宣纸上,不在画布上,而在他自己脸上身上和心上。


 


    明楼私下坦言自己偏爱国画,水墨铺呈在宣纸上,一层层渲染开来着实风流写意。然而公众视线下,他更多时候留下的作品还是油画。


 


    颜料油彩层层覆盖,以期干透以后附着力强,还得成日提防着今后色泽褪却或剥落。


 


    重重叠叠的包裹伪装下面,灵魂只有一个,心也只有一颗,看不见,触不到。


 


 


    他脑子里正转着这些念头,冷不防又听到明楼的声音,“带你来听戏,你却心不在焉。阿诚,你的审美和鉴赏能力还有待提高。”


 


    明诚忍不住又侧头去看他,但见明楼还是那样天塌不惊地立在那里,目不稍瞬地注视着台上,止水般不焦不躁不馁,打磨着世路已惯的明和平静。


 


    于是他又小声嘀咕一句:“假正经。”


 


    这回明楼没有转过视线。他的镜片反着光,声音压得低,听起来也有种欺霜赛雪的沉凉,偏偏平凉静淡中还有一点忍俊不禁的笑意:“无论何时都保持住风度,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


 


    明诚想笑,表面上还是不给面子,续上一句:“大小姐要是听到了,恐怕要嘲笑先生犬儒主义了。”


 


    他话里有话,看似说的明镜,实际映射的人却是王天风。明楼心照不宣地瞥他一眼,心里却道,如果是那个疯子,只骂上一句犬儒主义都是极客气的了。


 


 


 


    昔年明楼教阿诚习字,告诉他,书法运笔,反是笔画越少越难写。


 


    汉字中,除掉“一”,大抵就数“人”字笔画最少。


 


    那时,他尚未改口,小心翼翼地对着明楼称“先生”。明楼只说,人字无非一撇一捺,互为支撑,顶天立地。也许你写好了它,也不一定做得好它。


 


    先生教给他的第一个道理是你是中国人,第二个道理是做一个顶天立地的人,而第三个道理则是,做人也是要相互携助彼此同行的。


 


    明诚在那时候记住了,“人”字的写法,是相互扶持,是彼此信赖,是堂堂正正地上顶住了天下立稳了地站直了就不倒下。


 


    如今这人世的舞台上戏已开场,喧喧锣鼓,纸醉金迷,尔虞我诈。各方角色粉墨登场,而他与他也描脂抹粉难辨底色,幸得还有彼此可以联袂登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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